云扶风坐在床沿,三指搭上任慈腕间脉搏,凝神细察。
又翻看其眼睑、舌苔,眉头微蹙。良久,他收回手,看向秋灵素,沉声问道:“夫人,任帮主昏迷前,可有嗜睡、乏力、食欲不振之状?且症状是逐渐加重,而非突发?”
秋灵素仔细回想,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后来便时常昏睡,直至月前彻底昏迷不醒……先前的大夫皆言是积劳成疾,染了怪病。”
“非是怪病。”云扶风语气肯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任帮主是中毒了。”
“中毒?”秋灵素掩唇低呼,楚留香也面露惊容。室内气氛骤然紧张时,一点红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过秋灵素和楚留香,确保无人因此对云扶风产生威胁。
“此毒名为‘梦陀罗’,源自西域皇室,”云扶风缓缓解释道,“其性隐而缓,初时状似风寒体虚,令人嗜睡乏力,毒素逐渐侵蚀心脉,最终在沉睡中无声无息死去,极难察觉。若非我对西域奇毒略有涉猎,恐怕也会被其表象所惑。”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秋灵素脸色煞白,身体微晃。楚留香眉头紧锁,意识到任慈中毒之事,恐怕与他正在追查的浮尸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大夫!那……那这毒可能解?”秋灵素闻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步上前,眼中交织着绝望与微弱的希望,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云扶风迎着她焦灼的目光,从容颔首,面具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掩不住那双清眸中笃定的光华。
“夫人放心,既是毒,便有法可解。”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只是毒素沉积已深,需费些周章。”
他不再多言,立刻着手为任慈施治。只见他指间寒芒一闪,已多了数枚细如牛毛的金针,手法快得眼花缭乱,精准刺入任慈胸前几处大穴。
随即,他又从随身携带的玉瓶中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药,以温水化开,小心撬开任慈牙关,缓缓喂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与自信。
一点红始终沉默地立于门边阴影处,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部分。他怀抱长剑,眼神锐利如鹰,耳听八方,将自身化为一道无形的屏障,确保屋内之人不受任何惊扰。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床榻边那专注的白衣身影,冷峻的眉眼间才会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趁着云扶风救治的间隙,楚留香深吸一口气,转向神色凄惶的秋灵素,取出了那封自黑珍珠处得来的信笺。
“夫人,”他语气凝重,“此信乃以夫人名义所写,邀沙漠之王扎木合前来中原。然而,收到信的扎木合,以及同样被邀约的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等人,如今皆已命丧黄泉。楚某冒昧,想问夫人,可知其中缘由?”
秋灵素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她踉跄后退一步,靠在桌边才勉强站稳,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是……是我写的……这些信确实出自我手……”她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我是被逼的!那人向我保证,只是约他们前来有要事相商,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念及他们皆是武功高强之辈,应当无碍,这才……这才写了那些信,我怎知……怎知会害了他们性命!”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强烈的内疚几乎将她淹没。
楚留香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逼你写信之人究竟是谁?”
秋灵素却只是掩面垂泪,双肩剧烈颤抖,嘴唇翕动,终究未能吐出那个名字,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口,让她无法开口。
就在这时,云扶风已初步为任慈逼出部分毒血,只见一股暗沉近乎黑色的血液自任慈指尖缓缓渗出,滴入床边的铜盆中,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
他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用布巾擦拭着手,目光沉静地看向秋灵素,抛下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事实:
“夫人,任帮主所中之‘梦陀罗’,并非一次性大量服入,而是经年累月,被人混于饮食或药物中,少量、多次地投喂。下毒之人,耐心极佳,且……必定是能时常接近帮主,不易被怀疑之人。”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室内!
秋灵素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哭泣都瞬间止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扶风,又缓缓转向床上形容枯槁的丈夫,整个人如遭冰封,僵立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楚留香是何等聪明之人,结合秋灵素方才宁死不肯吐露幕后主使的态度,再看她此刻如遭雷击、万念俱灰的神情,一个答案已呼之欲出——
那个逼她写信引来诸多高手、又让她拼死维护的人;
那个有能力、有机会长期接触任慈而不被怀疑的人;
那个既是秋灵素的义子,又是如今丐帮大权在握的少帮主……
除了南宫灵,还能有谁?!
一时间,房间内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秋灵素用生命去维护的义子,竟就是处心积虑要置她丈夫于死地的元凶!这残酷的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最后的心防。
她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