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街上乱糟糟的一片动静，老两口安静的坐在院子里。“决定了吗？”老妇人问。

“我不怕死，就是委屈了你，死也死的不安生。”老者握紧老伴的手。这把年纪，跑也跑不了几步，与其死在逃难路上，不如临死前发挥点作用。他是一名医者，还能处理伤口，熬煮草药，能救一命是一命。只是他能安然面对这个结局，可终究愧对老妻。

“人死如灯灭。身后事，不管了。”老妇人说着，往后看了一眼，再次询问，“阿玉，你真的不走吗？”几个时辰前，阿慧哭着喊着要带老两口走，被拒绝后，她问阿玉走不走，出乎意料的，阿玉摇了摇头。不管老两口和阿慧如何劝说，她都不动。

待阿慧离开后，阿玉就像往常一样收草药、晒草药，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安。老两口甚至因为她，心里反而安静了些。

攻城战于两日后开始。城里大部分人都跑了，但消息封锁的严密，敌军暂时还不知晓。老两口从早到晚穿梭在城门附近，给受伤的将士们包扎、熬药，阿玉也跟着在军营中来来回回。本来老两口还担心阿玉会引起什么动静，但奇怪的是，将士们对阿玉似乎视而不见。只是当佯装救援的小将军进城后，往阿玉经过的方向瞄了一眼。

守城战打得分外艰难。临州是敌军南下必须要攻克的堡垒，敌军几乎是压上了全部大军。十几万人不分昼夜，挖地道、火攻、撞门……能用的计谋全部用上了。四日后，外城城破，小将军带着剩余将士们进入内城。三日后，内城城破在即。老两口早已不成人形，形如枯木心似浮舟，从最初的痛惜震惊到如今的麻木。他们只是呆呆地做着机械动作，草药早就没了，包扎的布条也是从死人身上随手扯下。小将军一身血腥气的从他俩身边走过，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跟老两口对视。

许久之后，他沙哑开口，嗓音如同被粗粒的砂石磨过，“你们走吧，我的马在这，送你们去出城。”随即，他扯下一枚玉佩，硬塞进老者手里，“拿着，去了安城就说是周镇武的救命恩人，会有人安置你们的。”

老两口下意识拒绝，却被小将军不由分说的扶上了马，他一鞭子抽在马尾上，厉声喝道，“走！”

天地间忽起一阵狂风。小将军看着老两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咧嘴笑了笑，没想到杀神杀了一辈子，临死前却救了两个老人。他重新执起长枪，上了城门。谁都能走，他不能。有他在，敌军才能相信临州的分量，才能全力以赴的攻打临州，才能给其他地方救援腾出空间和人手。临州在，他就要在。

临州最终还是城破，可是也如计划那样拖住了敌军。被万箭穿心的那一瞬，小将军也看到了远处阵阵卷起的沙尘，以及沙尘中的烈烈黑旗。秦王的援军来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身体正在瓦解，眼光开始涣散。人生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刚进城时的那个白衣女子。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她定定的看着小将军，问道。

小将军凝视着她，微不可见的摇头，而后闭上了眼睛。他自幼在武安关长大，名字也由此而来。边关成长起来的将士，向来不信神鬼，只信自己和同袍。因为同袍能真的救命，神鬼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是临死之前的幻觉吧，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会有白衣女子。

而且，他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他信守住了承诺，守住了一城百姓，拖住了敌军脚步，他和全军将士全心全意信赖的秦王也带着援军赶来了。届时对敌军形成合围之势，就能将人困马乏的敌军一网打尽。

“我记下你的这份情了。我的承诺，生生世世都在，如有一天，你有什么心愿，可向我来讨要。”说完，她脚步轻点，身影忽而化作一道白光，冲向无边无际的黑云之中。小将军倒下的位置，迅速被潮水般的敌军占领，而敌军身后，空无一人，并无援军身影。

许多年以后。她再次苏醒，在人世间悠悠荡荡。她苏醒的年岁大多不好，天灾人祸居多，仿佛应了她当年想看尽人世间的谶语，看到的悲辛远过于欢喜。但在这些林林总总的苦难中，总有些许的光辉，让她心底依然能泛起悸动，让她坚定信念，继续游走于红尘之中。

“不要走，求求你，求求你……”猛然间，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谁呢？她在记忆中快速的搜寻，那个声音还在苦苦哀求，夹杂的痛苦之情令人不忍耳闻。

“求你……”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眸猛地一缩。想起来了！迅速挥动衣袖，须臾间，她来到那人面前。

他面容憔悴，白发丛生，一看就是被病痛折磨许久。

“你想要什么？”她逼近他，轻声问道。

他目光涣散，眼中泪滴慢慢溢出。

“你想要什么？”她再问。一如当年。

“我……”他不知是不是幻觉，不知是不是身处梦境，不知眼前是真是假，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不知不觉就把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把宗棠还给我……”

“好。”她直起身，笑着答应。

一诺千金。没有人没有心愿。她做出的承诺，生生世世都会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