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棠做过好几次这个梦，梦到自己漂浮在黑暗中，五感尽失。但这次，跟梦境不同，她可以睁开眼，看到无垠的黑暗中，不时跃动着光点。在她不远处，一大片细小的光点就像大海中的一群磷虾，安静地浮在空中。

“咦？他的意念撑不住幻境了啊。”宗棠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听声音是个女子。她悚然看过去，女子一身藏青色的衣服，款式类似改良版的古代服装，头发束成马尾状。女子随手一抓，那片光点迅速集中到一起，成为一个很大的光圈，散发着莹莹的白光，像一轮明月。

“欢迎回到现实，宗棠。”女子看着宗棠，“我叫无应，这里是生死界。我是这里的界灵官，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管理者。”

宗棠茫然的看着她，什么现实，什么生死界，她究竟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你应该早就在爆炸中死掉了。”无应好心解释，“肉身毁灭，灵魂进入幽冥之地，等待轮回。但是，有人对你的执念太强，硬生生把你的魂魄留在了生死之间，也就是生死界。这里不止是你，你看看，还有很多呢。”

顺着无应指过去的方向，宗棠看到了许多光点，有大有小，有的光亮强，有的很暗淡，还有的忽然就熄灭了。

“对我的执念……是周镇武吗？”宗棠喃喃。

“没错。他用执念将你拖在这里，并按照他的想象，为你打造了一个幻境。这就是你的重生，你全新的人生。”无应做了个手势，宗棠看到那轮“明月”里，又一次出现了她重生后的人生轨迹，从离开庄嘉誉努力学习，到顺利考上大学，从她交到了很多朋友，到与殷老师一家、唐姨一家相处的场景……最多的，是她和周镇武的点滴，聊天，散步，拥抱，亲吻，一帧帧画面闪过。最后一个画面，是周镇武向她跑来，跑着跑着，画面停住了，停留在他急切且焦虑的脸上。宗棠觉得浑身都在剧烈的疼痛，她忍不住抱紧双臂，木然的瘫倒。

不是说自己是魂魄吗？魂魄也会疼吗？魂魄也会流泪吗？宗棠怔怔的看着一串泪光从脸上飞起，然后消失在半空中。

“我不信，明明一切都真实发生了，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我不信！”宗棠忍不住大喊，怎么会是假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她的欢乐、悲伤、痛苦、欣喜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与亲朋好友的相处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怎么可能是幻境！骗人！骗人！

无应悲悯的看着她。“宗棠，在幻境里，你受伤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的。就像在梦里受伤，也是感觉不到神经疼的。”

无应的话就像一记重击，重重的敲在了宗棠脑后。她头昏眼花，猛然回忆起自己曾经被坚硬的虾壳刺伤过手指，也被刀子划破过手心，还被鱼灯的铁丝扎破过。流血了，但是没有疼感。她以为是自己没注意，然而真相却是因为身在幻境，所以感受不到吗？

“手指被扎破后的疼痛感，是区分现实和幻境最简单的办法。”无应说。

宗棠忍不住去看那轮“明月”，画面已经消失了。“这些，全都是周镇武的想象吗？”是他为了弥补宗棠，想象出来的一个世界吗？

“没错。周镇武的意念太强烈，他不仅拖住了你的魂魄，还为你打造了一个跟现实无异的世界。”无应说，“活人的意念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也会加速消耗他自己。你回忆一下，是不是重生以来，头几年的日子过得特别详细，但慢慢地，人生节奏就开始加快，到最后几年，就什么都记不清了。因为现实中的周镇武，已经撑不住这么详细的想象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撑不住详细的想象？”宗棠猛然想起刚进入生死界时，无应曾说“他的意念撑不住幻境了”，难道——她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因为，现实中的周镇武快要死了。”无应的口气里有同情之意，“濒死的人，意念撑不起新的情节进展，幻境中不会再有新的故事了。”宗棠愣愣的看着无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合起来，宗棠听不懂。什么叫周镇武快要死了，就算现实中也过去了十三年，他也不过50出头的年纪，如今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了？“你胡说，胡说。他不可能死，不可能的……”宗棠摇头，拒绝承认无应的话。“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生死界，都是骗人的对吧？出口在哪里？摄像机在哪里？你是工作人员吧，快告诉我真相啊！”

无应并不回答，只是悲怜的看着宗棠。

“我不相信你！有执念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周镇武能把我拖在这里？我对唐姨也一样怀念，为什么这里没有属于唐姨的幻想世界？”宗棠依然拒绝相信这一切。

“你的执念，比起周镇武，不过九牛一毛。”无应挥了一下袖子，“明月”里面的画面变了，宗棠躺在燃气爆炸后的废墟中，周镇武抱着她痛哭流涕。然后，他开始接触宗棠生前认识的所有人，哀求、恳求、逼迫他们交出所有与宗棠有关的物件，包括照片、视频甚至租房合同之类的。再然后，宗棠看到周镇武在一大片海棠林中，居然在搞什么迷信仪式。“明月”的画面迅速闪过，周镇武急速衰老，频繁出入医院。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生死不明。宗棠忍不住想触碰画面，可手接触到“明月”的瞬间，光圈散开了。

“不可能的……”宗棠依然无法相信这一切，“我认识的人，做过的事，明明都是真的……我有感情，他们也有感情，那明明是我自己的生活！怎么可能是假的……”

“时间不多了。”无应忽然说，“你现在重回幻境，还来得及。虽然不会有新的情节，但是过去的十三年不会变。你在里面，周镇武的魂魄届时也会被拉进去，你们可以在幻境中开始新一轮的重生。”

“我不明白……”宗棠喃喃，“什么新一轮的重生，是已经重复了一遍的人生吗……”

“你放心，每一次重新开始，你不会记得上一次的事情。你现在回到幻境，也不会记得已经发生过的事了。你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再一次开启新的人生。”无应动了动手指，一条光影大道出现在宗棠面前，道路的终点直通那轮“明月”。

宗棠迟迟没动，只是痴痴的看着那个光圈。

“如果我不进去呢？”宗棠忽然问。

无应看着她，“进入生死界的灵魂，只有呆在幻境或者彻底消失两条路。周镇武死了之后，你的魂魄会彻底消失。而且消失前，会经历万箭穿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