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钰却不管宗棠愿意不愿意听，好像终于找到了情绪发泄的出口，快速地跟宗棠说起来。宗棠听出程钰只是想倾诉，而不是想解决问题，于是只是安静地做个听众。程钰说的很快，但宗棠也听出个大概。
程钰家是做小生意的，父亲很忙，似乎有了外遇。父母常年吵架，母亲眼见着丈夫指望不上，于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程钰身上，从小就给她报各种培训班，逼得她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中考的时候，程钰为了求稳，没有报实验高中，结果被父亲一顿冷嘲热讽，本来以为母亲会安慰她，没想到，母亲跟疯了一样，骂她不成器，不长进，没出息。程钰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一天之后就被找到，然后挨了人生的第一顿打。高一成绩滑落，其实在程钰的意料之中，不和睦的家庭，心理失衡的母亲，无所适从的自己，所有的因素，都指向了成绩不理想这个最终结果。母亲压根不承认自己有错，打着提高成绩的名义，给程钰报了培训班。程钰上学期就已经开始厌学，这学期更是有点自我放弃的苗头。心情最需要疏导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很关心她，经常对她嘘寒问暖，还带着程钰逃课去网吧玩游戏，说是劳逸结合舒缓心情。有次两人逃课，被培训班的老师发现，通知了程钰母亲，母亲又一次发疯，不仅动了手，还跟看管犯人一样，天天押着她来上课。程钰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今天她给男同学发短信，说“我们跑吧，离开这个地方，去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不出所料，短信被母亲看到了。于是，就发生了母亲前来大闹的场景。
“这样闹一闹，也挺好。”程钰的眼泪滚滚落下，“我就不用上课了，她也彻底放弃我吧。”
宗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家庭矛盾，她不是第一次见，每一次，都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人的性格在很小就形成了，成长过程也是不断加固性格的过程。每一个看似不可理喻的人背后，都隐藏着一条依赖路径，其依赖这种模式成长，从这种模式中受益，除非经历重大变故，否则不可能轻易改变。就像程钰，母亲的控制欲因为父亲的出轨日益严重，她不会因为这次程钰的反抗就收手，反而会愈加严重。这次大闹，非但不是结束，反而可能成为开始。
对着一名高中生，宗棠此刻并不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要是程钰已经成年，宗棠或许会鼓励她逃走，去另一个新地方开始新的人生。可是程钰现在还未成年，没有独立生活能力，就算是离家出走，最后悲剧收场的概率也会很大。
同样的，宗棠也没法只是嘴上说着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她走过太多弯路，太明白程钰此时的心情，劝慰的话不如不说，因为从程钰的视角，这都是场面话，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那个男同学，大概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因为对方透露出来的一点点温暖，让程钰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这种感情，与其称之为男女之间的感情，不如说患难的真情更为确切。
“程钰，你们学校有住校生吧？你有没有考虑住校？”宗棠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程钰苦笑，“我妈不会同意的。她恨不得把我24小时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怎么会同意我住校。”
“你有没有想过，请老师出面，跟你妈妈聊聊。”宗棠继续说，“你先不要否定这件事，毕竟你也没去做，对吧？”
程钰犹豫着点点头，“我想过住校，但是从来没敢跟我妈提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宗棠试着鼓励她，“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别怕失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请老师帮忙，请学校帮忙。实在不行，就露出胳膊给他们看看。”
程钰听闻，下意识的把胳膊放到了身后。宗棠眼尖，早就发现她胳膊上有青紫的痕迹，那是她妈妈打的吧？宗棠内心一阵愤怒。
“你要自己努力找一条路。别人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自己要站起来，要不然，别人怎么帮你呢？你不想被你妈妈这样对待，那就拿出态度，让大家都知道你的想法。不要闷在心里，不要自己吓自己。”宗棠开解她。
程钰明显听进去了，她握起拳头，“我要试一试，我一定要试一试。”
这时候，楼下传来警笛的声音，培训班的老师报警了。宗棠心里一松，知道这事接近尾声了。她拉着程钰出去，准备直面前方的一群人。程钰妈妈被老师们紧紧围在中间，她情绪激动的跟警察说着什么，扭头一看程钰站在不远处，猛然推开前面的人，冲着程钰就扑过来。
程钰下意识的尖叫了一声，抱头蹲下去。眼看妇人抡起巴掌，就要打在程钰身上，宗棠硬是扭住了妇人的胳膊。
“你又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小杂种！”妇人力气出奇的大，一把把宗棠推到，拎起程钰就要跑，却被赶上来的老师和警察制住。
“联系她家家属，快点快点！”有人喊道。
混乱中，宗棠被人扶起来，她的胳膊擦伤了，可能还有点扭伤，一条血珠渗了出来。她顾不上自己，看着裹挟在人群中的程钰，冲她喊：“程钰！你要加油！不要害怕！”
她看到程钰在人群中回头，看到她点了点头。然后，警察带走了相关的人，学校慢慢恢复了平静。宗棠在水龙头下冲了会胳膊，培训老师帮她涂了红药水。这场闹剧给所有的培训课都造成了影响，下课的时候，每个班都通知当天的课不计入培训课时，算免费赠送的。
课后，宗棠问了问培训老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后续，跟着到派出所做纪录的负责人还没回来，也没法打听消息。宗棠的心情有些沉重，她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滑过的路灯，疲惫的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