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老城区。这一段路行道树很高很密,路灯还没开,夕阳的那点光昏昏暗暗,只能勉强看清路面。漏到车里的光极少,让人看不清楚别人的神情。
宗棠恍惚间,看到了周镇武眼睛里的两点寒光。她轻微打了个寒战。
“你之前给唐姨打电话,我以为那是你的号码。”良久,宗棠才回答。
“说谎。”周镇武看她许久,听她说出理由,回了俩字。
宗棠不解。说谎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打过电话。虽然你关机了,不过手机都有来电提醒功能。”周镇武说。
言下之意,就是宗棠其实知道周镇武的手机号。
“我关机的时候,也有别的电话打进来。那么多未知号码,我真的不知道哪一个是你的。”宗棠很诚恳的解释。她有点心虚,其实平时没什么人给她打电话,所以手机也经常处于没电关机的状态。她确实看到过来电提醒的短信,但是都刻意忽略掉了。
周镇武盯着她看了一会,貌似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找出纸笔,刷刷写下几个号码,递给宗棠。
“其实吧,你这么忙,我有事找他就行。”宗棠指了指正在开车的周东原。
周镇武皱起眉头。宗棠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连忙接过了那张纸。“你不嫌我烦就行,我以后有事找你。”
周镇武这才别过脸。刚要把纸笔放进储物格,宗棠伸手,“借我用一下。”拿过纸笔,宗棠在微弱的光线下勉强写了个借条,最后潇洒的签名。
“喏,上次你说充值那一万块钱,算我借你的。等着那20碗馄饨吃完,你再把借条给我。我不爱受人恩惠,不打借条我心里不安。”宗棠理直气壮的说。
周镇武看着那张借条,跟看什么稀罕物一样,视线落在最后的名字上。“宗棠”两个字,龙飞凤舞,或者说张牙舞爪。
“可以。”周镇武叠好,收进自己的口袋。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宗棠抱着书包下车。周镇武今天帮了忙,于情于理应该问问要不要吃碗馄饨再走,但是宗棠始终没说出口。她不说,周镇武也没提。她道了句“慢走”,车子接着就开走了。
宗棠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过去了。她的心情轻松起来,哼着歌回了家。
之后几天,庄嘉誉果然没再来。班主任找宗棠长谈了一次,还带着些社会新鲜人的率真与激动。她让宗棠不要因为家庭的原因失去信心,鼓励宗棠继续努力,说了一大堆心灵鸡汤,最后说会帮宗棠申请助学金。宗棠发现班主任的目光有些躲闪,她想了一下,明白了班主任大概是对那天没有帮宗棠据理力争而有些歉意。助学金没有那么好申请,但宗棠不介意喝点鸡汤,因为不想过早地浇灭一位年轻老师对工作的热爱。
谈到最后,师生彼此都解除了芥蒂。尤其是班主任,在宗棠的巧妙语言引导下,因为害怕得罪领导不得不屈服的愧疚慢慢消散了。等宗棠走出办公室,班主任已经又干劲满满的开始备课了。
宗棠无奈的笑了笑。人生在世,总有诸多不如意,尤其是进入社会之后,很多人都会发现年轻时候的豪言壮语,对上现实的油盐酱醋,几乎是不堪一击。有人努力一阵子,被现实打倒了,放弃了。有人努力很久,依然被现实打倒了,放弃了。还有人一直在努力,被打倒,站起来,又被打倒,再站起来。站在事不关己的角度,可以说一句“各有各命”,但宗棠衷心的希望,即便是风雨来临时没有额外的伞借给别人,也没必要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嘲笑那些在雨里奔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