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棠确实不了解留学中的门道。在她的印象里，能出国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自身优秀。不管哪一种，只要出去都会选好学校，不会选差的吧？但是听高菲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

高菲见宗棠不明白，很好心的给她进行了科普。从世界顶尖学校的校友圈讲起，到推荐信制度，再到留学中介的骚操作，最后讲到留学生们那些事。听得宗棠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杨晓晨中途加入进来，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高菲可算是过足了瘾，把父亲学生的事迹以及家里已经出国的哥哥姐姐们全都讲了一通。三个人逛完书城又一块吃了个晚饭，一直到晚上9点，把杨晓晨、宗棠都送回去，高菲才恋恋不舍的回家。

元旦那天，宗棠出了趟门，在满大街的“新年好”的歌声中，到小女生们最爱逛的礼品店给唐桂秀买了双手套。花费7元，可唐桂秀笑得合不拢嘴，晚上特别做了四个菜，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小棠，这半年，你真的长大了。要是你妈妈还在，看着你得多高兴啊。”唐桂秀喝了点果酒，念念叨叨的又说起了宗棠的母亲房燕敏。

宗棠以前听了就烦，可这次，她安静地听唐桂秀颠来倒去的说着房燕敏。在宗棠的记忆中，从小学开始，房燕敏就缠绵病榻，去世前一年，她连床榻都下不来，于是宗文忠找了唐桂秀来做全天护理。宗棠去上学，唐桂秀就陪着房燕敏在家聊聊天，听房燕敏说说心里话。对丈夫不忠的怨恨，对亲人反目的痛苦，对年幼孩子的担忧……那些不能对外人道的话，房燕敏终于找到了倾吐的渠道。其实生命最后一年，房燕敏心情反而好了一些。唐桂秀是那种淳朴到极致的人，最后更是得到了房燕敏的全部信赖。临死前，她拉着宗文忠的手不肯闭眼，硬要宗文忠发誓，必须把唐桂秀留下来照顾宗棠。宗文忠被逼的没法，只能答应。

刚开始那几年，宗棠还小，宗文忠也时不时回来看看。后来，宗棠上了初中，宗文忠的儿子也出生了，就极少回来了。宗棠也进入了青春叛逆期，对父亲的失望，对唐桂秀唠叨的不耐烦，最终转化成了对母亲莫名的怨恨。怨恨她这么早离去，怨恨她活着的时候不去争取，怨恨她只把心思放在爱情上面。所以这些年，宗棠从来不去拜祭过房燕敏，唐桂秀只要一提房燕敏的名字，宗棠就开始吵闹。

可现在，宗棠听着唐桂秀的讲述，一个从未真正独立的女性形象渐渐浮现在眼前。嫁人之前，她有父母和哥哥们的庇护。嫁人之后，丈夫有能力也肯吃苦，没几年就发了家。她就像温室的花朵，条件合适的时候，极致盛开。但在寒风来临之际，毫无抵抗力的花瞬间凋零。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依靠他人是无法真正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唯有依靠自己，才能在风雪中活下去。

宗棠用很多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因此，她早就对房燕敏释然了。

“唐姨，明天我想去看看妈妈，你陪我一块去吧？”宗棠说。

唐桂秀呆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宗棠。

“小棠，你说，你说你要去，去看看……你妈妈？”唐桂秀哽咽。

“嗯。”宗棠握住唐桂秀的手，“唐姨，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会学着懂事，让你少操心。明天我们去看看她吧，我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唐姨，我害怕我会忘了她，我真的害怕……”宗棠说着，眼泪也滚落下来。

“好，好！”唐桂秀只会说“好”，她帮宗棠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尽管温度低，但天气晴好。唐桂秀一大早去买了一束花，和宗棠坐地铁、转公交去了灵山公墓。宗棠把花摆到墓碑前，轻轻擦拭着房燕敏的照片。

妈，好久不见。这辈子还是没有母女的缘分，还是没有见到你。宗棠在心里默念，如果还有来生，我们不要做母女了，做同学、做朋友、做亲戚都可以，只要能坐下来平等的说说话就行。妈，你在天上看着我吗？知道我死而复生了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到现在我还像在梦里，有种不真实感。是你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给我的机会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给你自己的一个机会呢？如果不是的话，是谁给的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你知道吗？

天空有鸽子飞过，发出嗡嗡的响声。宗棠抬头看去，湛蓝的天空，阳光热烈，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热度。

“走吧。”站了很久，唐桂秀催宗棠，“以后再来。”

宗棠点点头，跟唐桂秀携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