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知世起,便只有黑暗与我作伴,父母长什么样呢?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我又长成怎样的容貌?像他们吗?我听到他们拿着玩具逗弄我,试图让我笑,但我看不见也说不了话,我只能用哭泣来表达我的渴望;我时常能感觉到母亲粗糙的手轻柔的抚摸我的头、我的脸颊、我身体的每一处,她会抱起我,闻我身上的味道,然后再亲亲我的额头,我的小手和小脚;我呀呀学语之时,父母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谩骂的言语里夹杂着年幼无辜的我,瞎子!不争气的家伙!命不好的狗崽!拖油瓶!都是我……我坐着喊妈妈!妈妈!回应我的是救命,是求饶,是一声声沉闷的忍耐。”
银幕渐渐亮了起来,画面开始帧帧浮现。
“我开始学会独自畅想,听着电视机里一遍遍讲述山川湖海、人间烟火和万物生灵,我虽年幼,却心生向往。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和父母一起进城,你们知道我有多紧张?多雀跃吗?他们牵着我的手,一人一只,被幸福包围的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即将把我丢弃。”
银幕里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上衣和一条过于宽松的裤子,凉鞋将他的脚背磨的通红,他的手被一对打扮的土里土气的男人女人牵着,正往动物园走去,动物园的门口有商贩在卖力吆喝着。
“卖气球嘞,五块一个~八块二个~”
小男孩放慢了脚步,看样子是想要一个,女人央求男人,最后男人不耐烦的掏出一张纸币递给了商贩,女人挑选了一个小狗形状的气球挂在了小男孩的手腕上。
“震震,你摸摸看,是一只可爱的狗狗哦。”
女人用左手抓住气球,右手拉过男孩的小手放在气球上,小男孩仔细的摸了一遍,开心的笑了,女人却更加愁容满面。
一旁的男人不耐烦的催促道:“走吧走吧!”
他们进入到动物园内,每到一处动物的地盘,女人就会耐心的将动物的外形和动作描述给小男孩听,小男孩虽然看不见,但也听的滋滋有味。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他们坐在树荫底下的木制长椅上,男人走到不远处的小卖铺里,买来了一袋零食和一支棒棒糖。
他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女人,就走到一旁大口抽着廉价的香烟,女人把零食放在小男孩的手边,又将棒棒糖的纸袋剥开,放进了他的嘴里。
“震震,这是棒棒糖哦,你一直都想吃的棒棒糖。”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男孩看不到女人愁苦的表情,他沉浸在棒棒糖的甜蜜里,天真的说着:“妈妈,棒棒糖好甜呀!震震喜欢!”
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不停的落下,她抱住了小男孩,将他越圈越紧,直到小男孩说妈妈,我痛。
男人这时踢了一脚旁边的树干,凶狠的喊道:“快点!磨磨唧唧的!”
女人放开小男孩,擦掉脸上残余的泪水:“震震乖,爸爸妈妈去给震震抓一只鸽子,好不好?你乖乖的坐这里等。”
小男孩懂事的点了点头:“嗯嗯,震震会乖乖的。”
女人一步一回头,最终还是和男人离开了动物园,只留下小男孩独自坐在木椅上,这一坐就到了傍晚,等到动物园的工作人员询问他,爸爸妈妈去哪里时,小男孩只是一直说着:“他们去抓鸽子给我了。”
无论工作人员怎么骗他劝他,小男孩都不肯离开木椅,他就这样饿着肚子等了两天两夜,不哭不闹,直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银幕切换了画面,小男孩长高了些,长相越发干净秀气,他被另一对中年男女领进了家门。
中年男子人高马大,长相粗矿,蓄着络腮胡,声音十分雄厚,他问道:“你是叫朱震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
“你愿不愿意和我姓?我姓刘,刘财旺,以后你就叫刘震?”
小男孩久久没有回话,刘财旺觉得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试探性的问。
“要不还是不改名了?”
小男孩这时开口说道:“现在是三月份,也是我第一次进家门,以后我就叫刘三月吧。”
刘财旺爽朗的笑道:“行!依你!她是你的妈妈,叫傅梅,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儿子,虽然你的眼睛看不到,但是你聪明伶俐,又乖巧懂事,我们夫妻俩一直都没有孩子,就想收养一个,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与你有缘,我们就当是做善事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走,去看看你的房间。”
银幕上的画面渐渐消退,旁白声再一次滔滔汩汩的叙述着。
“在养父母家生活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养父是做外墙保温的,这个工种需要耗费大量体力,虽然每天都很辛苦,但他还会乐呵呵的分担家务,他是一个看似粗糙,实则体贴细心的好父亲。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精心的准备蛋糕;他会叫我一起看电影,偷偷让我尝一口苦涩的啤酒;他会带我去旅游,为我拍许多照片,他偶尔也会生气骂我,事后再买上一瓶汽水道歉,我的养母是一位小学教师,她外表看似恬静清冷,实则执拗重情,她帮我挑选了盲人学校,让我接受教育,还鼓励我主动结交好友,养母告诉我,要正视自己的缺陷,但也要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包括我可以拥有学习、社交、恋爱、结婚和工作等等的机会,她不仅仅是我的养母,还是我的领路人;而我的亲生父亲朱富森就是个不要脸的烂人,他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屠夫,赚了几个臭钱,就在家里摆谱当大爷,呵斥许慧这个做不好那个做不好,动不动还拳打脚踢。许慧也许是一位善良的母亲,但同时也是懦弱的,她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更没有能力为自己谋求一份工作,她的悲哀来自于时局的动荡,来自于封建思想的荼毒,来自于固步自封的傲慢,但更重要的是,她攀附于贫瘠土壤里生出的朽木枯株,却不愿也不敢斩断。所以她总是默默的忍受朱富森带给她的伤害,无论是□□还是心灵上的,也正是因为她的懦弱无能,才无法保护幼小无辜的我。”
沈荼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三个人,只有女人已经哭的不能自已,虽然嘴里发不出声,但痛苦扭曲的五官已经说明了她的身份,这个女人就是许慧,而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就是朱富森!
他本来想和何粲讨论讨论,可想到自己发不出声,于是,他把何粲的手扯了过来,将掌心朝上,在上面写道:坐我旁边的是朱富森和许慧。
何粲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沈荼还想继续写些什么,何粲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嘘,原来是银幕上又出现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