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四周渐渐平静下来。
殷禛又舀了一勺,递到惠定嘴边,淡淡道:“过了前面的关口,宁不许会在码头等你。”
“码头?”
若她记忆不错,前方有码头的只有东南方向的一个小镇,为什么他要自己去那里?或许他也并不真的想让她去镇上,只要她离开谷帘派,去哪里都可以。
殷禛道:“我不愿意和你成为敌人,可是我终究有我要去争、去抢的东西。”说罢便要起身。
惠定道:“皇太子既然说让你不要再插手此事,你现在回去,他必然不会放过你。”
殷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是在担心我?”
半晌,见惠定没有回答,接着说道:“你可放心。那几箭是他在警告我,但是亲自下手杀我,他还不敢。”
殷禛长身而起,打开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惠定,眼神温和平静,却有着说不出的痛楚隐藏于其中。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下毒,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是心慈手软之人。我去验毒,是因为你在那宴会之上。”
惠定心中一颤,看着门在她面前一分一分地阖起来。她的眼前,只剩下桌上如豆的烛光。
她必须要想办法离开。
船行一日,果然如殷禛所说,在码头靠了岸,船家在此短暂休憩。
门被轻轻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素服的白脸美人。
“阿昙姑娘,又见面了。”宁不许淡淡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端着一盘清粥,旁边放着几碟小菜,“这是我特意准备的。”
“特意准备的,不只有这些罢。”惠定笑了笑,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嘲讽,“我所中银针上的毒,大约也是出自宁神医之手。”
面前的女子不说话,似是默认。惠定心中一动,既然毒是她下的,自然有解毒之法。
惠定盯着宁不许,道:“宁神医曾提过你的家人丧生在三日屠城,若你有机会能够阻止那场屠城,你难道会坐以待毙,什么也不做么?”
宁不许有些好笑地看着惠定道:“阻止?”她摇摇头,“你以为你对抗的是什么样的力量?螳臂当车,愚蠢至极。”
惠定道:“因为没有把握,就不去做该做的事了么?”
宁不许轻笑出声,道:“该做的事?医生就该救死扶伤?僧人就该清心寡欲?阿昙姑娘,你是不是把这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惠定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宁不许见她不答,接着说道:“也是,只有你这样的性子,才会不管自身安危,去救不相关的人吧。你是怎么中的银针封穴,你可还记得?”
惠定呼吸一滞 —— 银针封穴的厉害,她真真切切地尝过。每呼吸一次,四肢百骸那种钻心的疼痛,如今回想,依旧全身颤栗。
宁不许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道:“你为了救那少年,差点死了一次,可是你又几条命?又能救几个人?就算你现在回去,又能改变什么?皇帝要将前朝势力连根拔起,斩草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谁都懂。即便是你保住了他们一时,朝廷如附骨之疽的追杀,你又能保护住他们多久?”
一连串的问句,问得惠定哑口无言,半晌,她低声道:“只用保护这一次。”
“你说什么?”
“如果只用保护这一次呢?” 惠定突然抬眼看向宁不许,眼神中是陌生的杀意。
“若是我能在朝廷将前朝势力连根拔起之前,将灵雀阁全数歼灭呢?”
饶是宁不许,看到惠定这样的眼神,心中也是一凛 —— 这个女子,终于还是变成她最不愿意变成的样子了么……
惠定双眼血红,气息不匀,剧烈咳嗽起来,右手紧紧攥住身侧长剑。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怔了一怔。
—— 手,居然可以动了么?
惠定惊诧地看向宁不许,眼神中满是疑惑。
宁不许神色如常,道:“四皇子猜到你不愿离开,可还是想让你在排除所有干扰之后再做这个决定。他知道许訚和皇太子都会来拦你,所以替你挡下这两重阻拦。若在此之后,你依旧想要回去,这艘船前行的方向,全凭你自己做主。”
他竟将一切都算好了,将最后的决策留给她选择。
惠定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没有时间再想。
“船家,掉头!”
许訚奔回山庄,刚进门,便看到陶愚坐在厅上,端起茶杯,低头作势要喝茶,许訚急得大喊:“师父,茶中有毒!”
陶愚放下茶杯,许訚奔到身边,将自己如何在元宵节被支开,如何追踪到殷禛的船,殷禛又是如何告诉他在茶中下毒等事一一详细说来。
陶愚听完沉默片刻,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傻徒儿,你被那四皇子骗了。”
许訚一怔,不得其解,抱拳道:“请师父明示。”
“如果他要对阿昙姑娘不利,大可以在掌门接任大典上发难,可是他选择单独将阿昙姑娘带走,想来是要阻止阿昙姑娘参加掌门接任大典,却不想阻止大典的发生。如果他给整个谷帘派下毒,那掌门接任大典自然是无法如期举行,又何必多此一举,将阿昙姑娘带走?”
许訚恍然大悟,直觉得自己鲁莽了。
陶愚见他面色惨白,神色懊悔,出言宽慰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阿昙姑娘知晓北狂和南痴的武功心法,是唯一有可能能对阵对方那位高人的人,如今她不在,我方胜的可能便小了一分。”
许訚沉默不语,半晌向陶愚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请东智前辈传授菩提斩残卷。”许訚低头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