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禛道:“是茶。”
惠定恍然大悟 —— 殷禛不慎撞翻了茶杯,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惠定道:“你不是跟崔执说身边有灵雀阁暗卫,为什么他们不出手帮你?”
殷禛微微一笑,道:“屋檐上出手那人,果然是你。”
惠定不说话。
殷禛接着说道:“我出来得太急,来不及通知暗卫。”
惠定倒吸一口冷气 —— 他果真肆意妄为,身边无一人相护,当着崔执的面,不仅诓得他离开刘相卿府邸,还让他自伤自己的手掌,若自己当时不在,他又当如何?
惠定道:“那就难怪。难怪你放了崔执一条生路。不过你当时居然让他自残身体,这步棋实在太险。”
殷禛淡淡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如此,他走出去不远就会觉得不对劲。他杀了一人,我若直接放他离开,才显得心中怯懦,他略一回过神来,刘相卿的府邸又是鸡犬不宁。”
两人解开疑团,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船舱外的那个船家似乎还在酣睡,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船在河边摇摇晃晃,一股冷风吹来,两人身上均一凛,那老翁侧了侧身,蜷缩着身子,似乎也是感到寒冷。
惠定看向船外,见白色糖霜倏然而落。
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落雪了。
殷禛哑声道:“对不起。”
惠定道:“什么?”
殷禛道:“你当时身受重伤,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惠定摇摇头,道:“我不怪你。”
殷禛胸口蓦地一堵,仿佛被她这样轻描淡写的声音重重锤了一拳,半晌,涩声道:“你不怪我……为什么?”
我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开,你为什么不怪我?
惠定不想再提及旧事,他的父亲下令追杀自己的父母,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弑亲之仇,太复杂,复杂到让她无话可说。
惠定淡淡道:“你没事,我就要走了。”说罢转身踏上船板。
殷禛忽然道:“你不想知道那人的下落了么?”那人自然指的是北狂。他当日就是凭借着北狂的下落,才让她和自己一路同行。
惠定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知道他好好活着就好,至于要不要再见,全凭缘分。”
殷禛轻轻笑了一下,道:“他活着?”
惠定心中奇怪,这不是他和自己说的吗?为什么他反倒听起来这么吃惊?只道:“那日我重返庭院,听到砌墙的士兵说有高手的头颅高悬于城墙,我只道是我心中所想之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城墙上的头颅是……”
是苏和葛青大汗。
殷禛道:“他头颅不在城墙上,只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不会有人替他收尸。”
惠定愣住,半晌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脑中一阵嗡鸣,几乎站立不住,她缓缓地转头,颤声问道:“你是说他……”
声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死了。”
殷禛的声音也有不自觉的颤抖。
殷禛道:“苏和葛青挑战的是雍朝的领土和威严,不杀不得以平朝野众怒。北狂先前帮助前朝公主逃离,后帮苏和葛青成为大汗,无论如何,雍朝都不可能容他。”
惠定提掌直击殷禛的心口,她怒极,手上几未存劲,用了八成力。
殷禛重重向后跌去,小舟猛地晃动一下。
渔家用鼻子吐了口气,呼吸声粗重,似乎被惊醒了。
惠定停手,黑暗之中,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殷禛轻轻咳两声。
他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惠定铺天盖地的怒火,这是他说实话的代价。但他在得知刘相卿又见到阿昙的时候,就已经立下誓言,如果阿昙真的还活着,他此生绝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一片白。
半晌,惠定冷冷笑道:“是了。雍朝容不下漠北,也容不下前朝。”
殷禛皱眉,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惠定道:“你下一个应该杀的人,是我。”
殷禛以右手撑地,勉强支撑起身体,皱眉道:“你说什么?”
惠定道:“和前朝公主之女同乘一舟,这样好的杀人时机不会有很多。”
她想看清楚殷禛现在的表情,可是船舱之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渔夫翻了个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冷。”而后一瞬间的光亮后,船头的红灯笼点亮了。
惠定看到面前景象不由得一怔 ——
殷禛侧靠在船舱之中,黑袍下是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里衣被茶水浸湿,透出里面修长精瘦的肌肉线条。
一团鲜血在他的心口绽开,如同雪地里艳极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