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的目光掠过惠定面容的时候有片刻的凝滞,似乎在辨认些什么,可下一瞬就将目光移开了。
秦依言冷笑道:“深山之中,尽可埋骨,阁下死也死在别处。”
说罢纵身近前,一掌劈向那少年,掌风凌厉,如山之巍峨。
少年瞳孔骤缩,面容一凛,右手斜挥,便要硬生生去接秦依言那一掌。
惠定见那少年的一掌平平无奇,怎么挡得住秦依言带着猎猎掌风的一招?
秦依言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惠定已挡在那少年面前道:“秦姨手下留情!”
秦依言见此掌就要落在惠定的身上,掌势已出,无法于最后关头撤回,只能硬生生转向它处。
“轰!”一声巨响。
那少年所处棺木旁边的另一棺木,经不起这一掌之威,棺身片片碎裂。
“不要!”那少年却大喊出声,眼神之中满是惊恐之意。
惠定心中觉得奇怪,这少年连死都不怕,却因为身旁的这一棺木被毁而如此失态。
惠定看向那裂开的棺木。只见棺木倒塌,断裂的几块木板下面,赫然是一个全身是血的人!
秦依言此掌已收了七分力,不至于隔着棺木,伤到里面那人。而那几块木板虽重量不轻,也不至于让棺内之人受如此重的伤。
那人定然是躺在棺材之前就伤重至此。
原来那些蔓延至棺木中的血迹,并不来自于那个束发少年流血的双手,而是来自这个棺木中的人。
那人静静地躺在木板之下,满脸血污,辨别不出面貌,胸口有极轻微的起伏,虽奄奄一息,但还活着。
那束发少年跃出棺木,奔至那伤重之人身侧,极轻地将压住他身子的木板移开,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
只见那少年身形瘦小,身量也较之成年男子矮半个头。
待到将全部的木板移开,那束发少年微微侧头看向秦依言,面容冷淡,若有所思。
被劈碎的棺木是由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纹理细密,普通人刀劈斧砍也不过能在棺木上留下些微痕迹,此人却轻轻一掌便击碎这棺身,绝非等闲之辈,自己即便未受伤,在此人面前也过不了几招。
那束发少年冷冷道:“我不是你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我弟弟伤重,约莫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前辈可否等到我弟弟死后再取我性命,好让我弟弟在黄泉路上有人相伴。”
这句话本是一句请求,被他说出口,反倒像是一句命令。
惠定看向他惨白的脸,心脏莫名一跳。他的弟弟被压在木板之下时,她明明看到他眼中凶光一闪,就在她以为他要一跃而起冲向秦依言,为弟弟讨个说法的时候,他眼中的光却忽然熄灭了,瞳孔又重新一片漆黑,露出仿佛认命般地神色。
这样面容凌厉的少年,是什么熄灭了他眼中全部的神采?
秦依言最喜重情重义之人,听他这样说,反倒火气大消,问道:“你们得罪了谁?你弟弟怎会伤得这样重?”
惠定听秦依言语气放缓,知道她杀意已消,暗自为那少年舒了一口气。
那少年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我和弟弟并非同胞手足,只不过从小一起长大。我的父母都被恶人杀了,弟弟和我前去抢回父母的尸首,却被那群恶人追杀,我弟弟身受重伤,我知道他活不成了,便抱着他一齐跳下这悬崖,没想到悬崖之下有棵古松。”
“我心想老天不愿我死于深渊,那便另寻它路。我背着弟弟,攀着藤蔓来到了这处石窟,却不曾想石窟之内竟然有两口棺木,我想这应该才是我和弟弟的魂归之处,便和弟弟两人一人躺在一口棺木内等死。”
惠定心下一凛 —— 欲报弑亲之仇而不得,反而害得兄弟也身受重伤,难怪磨掉了他一身锐利,不再有任何求生的念头。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否也是令北狂等人对武学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原因……
秦依言点点头,道:“嘴上倒都是实话,不如把面上也露出真容吧。”顿了顿,“此处并无官兵。”
惠定一惊,露出真容?官兵?
她蓦地想起秦依言提过,官兵正在通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难道面前这个少年……
只见那个少年迟疑片刻,用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一张艳丽的脸来,又伸手扯掉束发,黑色长发飘然坠下,盖住了整个后背。
秦依言微微点头 —— 正如自己所料,面前这个少女,便是官兵张贴告示要捉拿的逃犯。
惠定看了她半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记忆之中模糊的那个面容却和面前这人实在相差甚远。
记忆之中,那人总是高傲地笑着,带着斜睨一切的不羁神色,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唯一一次见她落寞,也不过是背影。
可惠定却从未在那人的脸上见过如此疲惫认命的神色。
惠定控制不住自己的讶异,惊呼出声。
“钟祁海?!”
这个面容艳丽的少女正是苏和葛青之女,钟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