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定震惊道:“前朝公主?”
秦依言咬牙道:“若不是事关前朝,寂恩秃驴又如何会设下圈套,替那皇帝伏击你的父母?”
她在最后的大战中几乎失去了在武学上的所有坚持,真正看到了什么是双拳难敌四手。
前面是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士兵,后面是悬崖绝壁,渐渐沉重的手臂,卷刃的长剑,因体力不支而受伤流血的身体各处。
惠定呼吸一滞 —— 如此绝境,该如何脱身?
秦依言的眼神里有种晶莹的东西,仿佛在透过惠定,看许多年前的某个人:“你好奇我们是如何脱身的是么?”
——“你的父亲看出悬崖之下有一线生机。”
西痴四人只听到僧人对他们低声说道:“山崖下有路,快跳!”
北狂生性洒脱不羁,仰天长啸,喝道:“大好头颅送知己,我信你!”纵身跳下悬崖。
另外两个兄弟迟疑半晌,见敌军不断逼近,脸上自嘲地笑了笑,“一身好功夫,竟然败给这么些虾兵蟹将。”接连纵身跳下悬崖。
秦依言抢身上前,揽住那女子的腰,那女子怀中是双眼被蒙上一层白巾,一脸懵懂的孩子。
秦依言对被官兵重重包围的僧人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僧人目中满是感激之色,回身刺中一个上前的官兵。
秦依言刚准备带着那女子和孩子一同跳崖,一条长绸缠上了孩子的腰间,那女子惊惧之间回身抱住孩子,自己却也被扯向长绸另一端,西痴已经在半空,无法着力,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和孩子又被那些官兵重重围住。
秦依言坠崖之时,只看见长绸的另一端,便是那少林寺的方丈寂恩。
惠定听着秦依言的回忆,仿佛回到了那日打斗的场面,仿佛看到了那满地的鲜血,和父母绝望的眼神。
她虽未亲眼所见,但可想见,父亲见妻女被捉,惊怒之间,只能放下手中兵器,束手就擒。
惠定只觉得一瞬间悲怆之感袭卷而来,咽喉一阵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 她一向敬重的方丈,确是杀她父母之人!
秦依言坠崖后落在了一棵千年古松上,旁边是北狂和另外两兄弟,落在不同的枝桠上。四人皆已力竭,此时距离地面太远,听不到打斗的声音。
等到他们有力气攀爬上崖之后,只见到夫妇二人的尸身,不见双眼被遮的孩子,而那个女子的护卫亦不知所踪。
在那之后,四人对武学心灰意冷。他们四人分别将小僧人留下的武功秘籍的一部分带走,这样即便他们手中的那卷秘籍的残卷不幸被人得到,没有其他残卷,对江湖武林也构不成足够的威胁。
北狂远走蒙古,而秦依言因为愧疚于不曾救下僧人的妻子和孩子,而在夫妇二人殒命之处的悬崖上凿出石窟,终生不入江湖。每年救治一人,并让他们立下誓言不准说出救他们的人是谁,只说是有一仙草,名为归元寒昙。
惠定恍然大悟道:“难怪传闻中说没有人活着走出过有归元寒昙的那座山。绝望到要跳崖之人,要么有幸得遇前辈,要么便身亡。他们得跳下悬崖,死过一次,才有见到前辈的机缘。”
秦依言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卷,郑重道:“这便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写就的武林秘籍。”
惠定接过书卷,翻开书页,只见书页的前后皆被撕去,中间部分则完好无损。
惠定轻轻抚摸这本残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仿佛饿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吃到糕点,不舍得囫囵咽下,只慢慢一口一口地抿着。
这不是武功秘籍,这是她的父亲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惠定胸中疼痛莫名,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她闪电般地别开脸,没有让血溅在书页上。
慢慢地,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惠定原本是想慢一点读完父亲的字,才一字字地读,现在却是因为视线模糊,辨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能艰难地一字一字读下去。
一丝月光洒在惠定的脸上,她读得那样认真。秦依言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 她不忍心告诉惠定,等天亮了,她就要死了。
……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远处露出一丝天光。
就算再留恋,这本书也总是要读完的。
惠定看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合上了书卷,深吸一口气,将残卷递给了秦依言。
秦依言大惊道:“阿昙……”
惠定道:“我就要死了,这本残卷和我一起,只不过是埋在土里,被蛇虫鼠蚁啃食,不如交给秦姨,好好保管。”
惠定知道秦依言对自己的父亲情根深种,若能留个念想给她,也是好事。
秦依言目中泛泪,轻轻接过残卷,如视珍宝般捧在怀中。
惠定轻声道:“秦姨,就把我葬在这里吧。”
秦依言怔了怔,道:“你不想和你的父母葬在一处?”
惠定摇摇头:“轮回之路上,我当和他们再次相见。至于肉身葬在哪里,并不重要。”
她不想让秦姨背着她的尸身,行过千山万水,惹人侧目。
秦依言这一生,已经因为自己的父母背负了很多,惠定不想让她再多背负些什么。
秦依言沉默半晌,忍住心中的剧烈起伏,站起身来,用手中软剑朝着土地轻轻一斩,土地便如豆腐般开裂。
片刻,地上便出现了一个一人长的土坑。
惠定轻轻笑了笑,道:“多谢秦姨代劳。”随即躺了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秦依言伸出手,探了探惠定的鼻子下方。
惠定已然没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