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这样猜想,嘴上却绝不敢造次。
秦依言看他的反应,已经猜出了七八分,道:“你以为我没有救成的那人是我的情郎?”
殷禛道:“在下不敢胡乱猜测,只是能让秦前辈守约十八年的人,应当是对秦前辈极其重要之人。”
秦依言声音有些颤抖,道:“不错。可我对他却没有那么重要。”
殷禛皱了皱眉 —— 难道是个负心人?
秦依言直言道:“那人就是阿昙的父亲,那个名动天下的僧人。 ”
殷禛心中大惊,面色却一如往常 —— 他只从许訚的口中得知惠定的本命叫做阿昙,却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她的父亲竟然也是一位江湖高手?能让秦依言这样推崇之人,不敢想他的武功会厉害到何种地步。
秦依言道:“你觉得我太痴,是不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殷禛不说话,可是他眉宇间的淡漠神色已经说明了他的心中所想 —— 只是为了一个男子,就改变了自己的余生,确实太痴,太蠢。他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子便改变自己的一生。
秦依言看着他的神情,已经将他的内心所想猜透了七八分,冷笑道:“世人皆觉得痴人愚蠢,可是有的人终其一生或蝇营狗苟,或庸碌苟且,没有尝过爱人的滋味,还以为自己一世清醒。人生若没有爱过,那又是多么寡淡啊。 ”
秦依言眼中泛起一丝晶莹:“世人求爱,多是付出爱,并求得到同等回报。如果不求回报,那在给出爱的时候,便已然心满意足,又何尝不是一种快意人生。”
殷禛心中一声叹息,依旧觉得秦依言所想太痴。
秦依言忽然笑道:“原本我每年只救一个人,今年却得救两人。”
殷禛略一思索,心下明了,道:“因为阿昙不算你承诺救下的人,而是你心中想要救下的人。”
秦依言摇摇头,深叹了口气道:“阿昙——我救不了。”
说罢,她抖直短剑,傲然而立,浑身散发出杀意。
殷禛惊道:“什么?!”
秦依言冷冷道:“我救不了她,所以我要杀了你,让她在黄泉路上不要孤单。”
“—— 既然我今天要再造一次杀戮,今年我就只得多救一人。”
殷禛的双眼被短剑的雪亮一晃,微微闭了闭眼。
秦依言看向殷禛,眼神淡漠,道:“你可有遗言?”
殷禛本想解释他和阿昙并非情人,这样秦依言就没有理由要杀自己,但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他愿意为了阿昙殉情吗?
他有太多的东西在意 —— 那个双腿残疾的皇弟、偏心的父亲、天下、百姓、权力,怎么肯死在这个脏乱的土坟场之中。
可是这一瞬他却不想分辩什么。
当惠定飞身扑向自己的时候,他心中仿佛有一条绷直的细线,轻轻地断了。
秦依言见他不答,提起手中的剑,道:“既然没有遗言,就去陪阿昙吧。”
剑风破空掠向殷禛。
殷禛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凉意缠上了他的侧颈。
他见过这个招式 —— 秦依言用软剑轻轻在薛水容的腰间一缠,薛水容便吐出大口鲜血。
妙剑神如此,自己又怎能躲得过。
秦依言道:“这一剑很快,你不会太痛苦。”
秦依言手指稍稍收紧,却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唤她。
“秦姨!”
声音焦急。
惠定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
秦依言转头看去,只见地上那个清瘦的女子,双眼含惧,看向自己。
秦依言道:“阿昙,我杀了他,让你在路上不孤单。”
惠定焦急道:“秦姨,不要……”
秦依言板起脸来,道:“难道你要让他一人独活?”
惠定摇摇头,道:“我们两人并非恋人。”
秦依言冷哼一声道:“秦姨活了半辈子,男女之间是否有情,难道会看不出来?”
惠定刚想说什么,又咳出大口鲜血。
秦依言不再看她,再次提起剑来。
惠定右手直直向前伸着,腿上无力,却站不起身来,只能焦急道:“秦姨,我还有一个愿望。”
秦依言闻言手指微松,道:“哦?”
惠定道:“咳咳……我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从来没有在冬至吃过饺子。”
此言一出,殷禛和秦依言均是心中一震 —— 生死关头,她的愿望,仅此而已?
惠定又猛地咳出血来。
殷禛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半拥她入怀。他耳侧传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言:“你走了,不要再回来。”
秦依言刚要离开,却听惠定又咳嗽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背心渡送内力,让她能舒缓片刻,转头对殷禛冷冷道:“你听到了?”
殷禛站起身来,只见惠定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目光依然如他二人初见时那般澄澈。
殷禛怔了怔,看向她 —— 她是以此为由让自己离开。
他垂眸立在原地片刻,看不见他的眼神之中藏着怎样的情绪,半晌,转身向街道方向走去。
惠定目送着殷镇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