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婧呢?”
裴书一直在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却发现预备铃已经响起,他的小后桌还是没有回来。
“Cao,今天……就走?”
裴书豁然起身,在正式的上课铃响起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校门口奔去——
“你就这么点东西要带走吗?”风歧夹着根烟靠在车前,上下打量了失神的钟婧几眼,又空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不儿,他连后备箱都提前打开了,就准备着给她塞行李呢,结果人两手空空就出来了。
“嗯,难不成还指望着那些书卖废品卖那几块钱吗?”钟婧有些哭笑不得。
“我以为你这种念旧的人,会想把所有东西都搬回去留个纪念的。”
“是吗?也许是吧,我口袋里就有一份旧呢。”
“行了,快上车吧,要下雨了。”风歧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这是他刚提不久的新车,钟婧还是他载的第一个人。
车门关上,风歧苦笑一声,将烟头暗灭丢在了校门口的垃圾桶里,绕去驾驶座,一脚油门就驶了出去。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榆城六中侧门的铁栏杆后,裴书静默着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中生出一股别样的情绪。
那个男人是谁?看起来还很年轻,跟他差不多大的样子。
钟婧上了他的车。
钟婧都没有和自己好好告别……
对了,钟婧的座位都没有清空,那她是不是……还会再回来?
“轰隆——”
雷声划破天际,伴随着一道刺眼的亮光,暴雨倾盆而下。裴书暗骂一声,扭头往教学楼跑。
他从前不晓,原来冬天的雨也可以和夏天一样落的突然,落的这么蛮横而不讲道理。
明明几个月前这样里雨里,他还可以共享她眼里的笑意,怎这次要在寒风中沉默着别离?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裴书跑着回班级,一边数着楼梯的阶数一边想象着自己还没睡醒。而拐角处,他毫无征兆的撞上了一个穿大衣的人——
“大弟子?头发怎么都湿了!赶紧回教室找点纸擦擦,别到时候感冒了。”正是他的班主任朱东庆。
“知道了老师。”裴书抿了抿嘴唇就要继续往八班走。
“哎对了,你有空去其他班跟原来的同学讲一声……”朱东庆乐呵呵的叫住他,“咱一班重新翻修好了,明儿你们可以回自己班上课了。”
“……嗯。”
雷声依旧,雨也下的更大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裴书深吸一口气,喉咙却越发干涩。
“所以,我连坐在那个位置等你回来,都不行了吗?”
……
梅爱香醒了。
隔壁床腿上打着石膏的大妈正好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见状“哎呦”一声,抱歉道:“是我看电视声音太大,给你吵醒了不?不好意思啊,我这正准备着调小呢……”
“没事,你看。我这是休息好了,自己醒的。”梅爱香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心中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妈——”
下一秒,病房门被推开,女孩拎着一袋水果,裹着寒气走了进来。
梅爱香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道现在的小姑娘还真是能干……不对!
下一秒,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钟婧!
居然是她自己的女儿!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上学吗?”梅爱香的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在她眼里再没有什么比钟婧的学业更重要了!即使自己这样,家里的存款也是够钟婧平平静静读完高中,然后上完四年大学的……钟婧就是她的脸面,她的希望。
“……妈,我准备走单招了。”钟婧挤出一个微笑。
梅爱香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单招?你说什么?!你不是说艺考很有把握吗?加上你现在的成绩,上个好点的本科完全没有问题的啊!我上网查过了,也跟你们班主任交流过了,你……你这是作什么死呢?!赶紧给我滚回学校上学!”
“有问题。我的数学太差了,就算考本科,也只能考去偏僻的省外,省内的分数线我够不着。但是我不想出省,宁城美术职业技术学院,你可以了解一下,是个不错的院校。”钟婧平静的说着,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自己做决定,先暂后奏般的“通知”自己的母亲一件事。
“你现在不是能考五六十分吗?你不是努力了吗?我看你前几次都有进步啊,这个分数怎么就上不了省内的本科了……”梅爱香感到十分荒谬,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突然就跟单招这个词挂上钩了,这本来……本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啊!
“那是我作弊抄的,其实我根本学不懂,我的水平就只有十分二十分。我学的很累,我不想学了。”
钟婧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梅爱香一听说她都是偷来的成绩,整个人都气炸了,差点儿就要从病床上跳起来打她,幸亏隔壁床大妈劝着,一边叫来护士拉架。
“梅女士,您冷静一些!您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不可以经受过大的刺激!”护士安抚着梅爱香的情绪,一边示意钟婧先出去避避。
不知护士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总之最后梅爱香的情绪稳定下来了,也同意了钟婧的选择。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争气,太不争气了!”
“你搞那么几张进步的卷子到我面前来,就是作秀给我看的?你是帮我学的吗?”
“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没有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以后的人生,你没有本事就会被人家瞧不起!这个家除了老娘,还有谁可以拉你一把?”
“钟承宇那个死鬼要是听说你要去考大专,牙齿都要笑掉了的!”
“哎……造孽啊,你早点说你不想学,老娘也不用花这么多钱让你学这个美术,直接送你去职高算了!反正三年下来结果都是一样。”
钟婧低着头,任由梅爱香攻击着。
她不能反驳……
反驳了,情况只会更糟糕。
“我没有那么不争气,你等着看就好了……”她只敢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