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隙里,桉楠的呼吸终于缓缓归于平稳。
谢惊蛰直起身,盯着他片刻,似笑非笑:“还行。至少下回真遇险,你不必光靠嘴皮子撑场。”
桉楠抬眼,神色冷淡:“如此凶险,你可事先知晓?”
谢惊蛰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声音压得极低:“你总得信我一回,不然如何走下去?”
桉楠没再追问,只缓缓收功,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笑:“信,自然信你。骗我对你也没好处……这么想来景昭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不然我早就已经进黄土了吧……”
“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再怎么你也是‘落汤刺客’的救命恩人。”谢惊蛰向他眨了眨眼。
夜风卷过,枝叶沙沙作响。
这人,时真时假,话里也不知能有几句作数。思及此刻,桉楠感受到体内微弱的气机终于回流,虽只是星星点点,却意味着沉寂已久的力量,再一次被唤醒。
桉楠静坐良久,终于缓过气来。体内那一丝气息微弱,却真真切切地回流,仿佛在干涸的河道里渗出第一滴水。他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微凉,心里却比先前更镇定。
“第一步……”他低声自语。
正要起身回去,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枝叶簌动。桉楠下意识屏息,循声望去。
只见谢惊蛰提着一捆断枝,还未走近火堆,便被一道冷冽的身影截住。
影十一立在林径中央,背影冷硬如铁。月色斜落,刀鞘反着寒光。
“行脚客夜半拾柴,脚步比猎户还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柄暗刀。
桉楠心头一紧,藏身于灌木间,屏息未动。
谢惊蛰抬起头,笑得漫不经心:“石兄这是夸我?”
“自然。”影十一眼神冷厉,缓缓逼近,“只想多问一句——谢先生是学的哪门路数?”
谢惊蛰眯了眯眼,唇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散漫:“江湖上三脚猫的拳脚,能算什么路数?若石兄——”
话音未落,影十一身形已动。刀鞘破风而来,直点谢惊蛰肩口,快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谢惊蛰退身一滑,脚下落叶翻飞,手中柴枝顺势一甩,挡住刀鞘一线劲力。他借势滑开半步,反手掷枝,打向影十一眼前。
影十一眼神一寒,刀鞘横扫,“啪”的一声,那枝条当场折断,劲风逼得林叶簌簌而落。
两人身影交错,呼吸声几乎被夜风掩去。
谢惊蛰脚步灵动,似游猎间的野狐,忽近忽远;影十一却稳如山石,刀鞘每一击都沉稳狠辣,不给对方丝毫可趁。
桉楠在暗处屏息看得清楚——谢惊蛰明明能更快出招,却总在关键时刻收力,动作故意带着破绽。
影十一很快察觉。他连攻数式,将谢惊蛰逼至树干之前,冷声道:“藏得倒好。”
谢惊蛰肩口被刀鞘一压,身子一沉,笑意却不改:“石兄这手劲,真叫人服气。认输认输。”
影十一却未收手,刀鞘仍抵着他肩窝,眼神森冷:“你若真是江湖行脚客,不该有这等身法。”
谢惊蛰挑眉,眼神却敛了几分:“江湖多年,难免要学几手护身。石兄若真疑我,索性一刀结果,省得多费口舌。”
两人气息骤紧,夜风在林间一顿,仿佛连虫鸣都被压下。
桉楠指尖不自觉收紧。他看得出——影十一是真动了杀心。
就在此时,一声咳轻轻响起。
“石兄。”晏子珩的声音自林外传来,语调平和,带着惯常的温润,“夜深露重,何必如此。”
影十一神色微顿,缓缓收刀:“我见谢兄功夫好,手痒了想请教一下而已。”
谢惊蛰顺势退开两步,拍了拍肩头的灰屑,笑吟吟抱拳:“石大侠这身功夫着实令人佩服,我这点雕虫小技如何能入得了眼呢。”
“谢先生大可不必如此谦逊。”影十一转身消失在树影中。
谢惊蛰盯着他的背影,还是吊儿郎当的神色,仿佛方才不过一场玩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桉楠在暗处默默看着,心底更沉。他已明白——影十一和晏子珩看来已不继续掩饰对谢惊蛰的怀疑,继续同行,接下来必然会有更多冲突。
——
不远处,火堆旁。
晏子珩缓缓坐回原位,长袖拂过衣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火光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像是随时能把一切看穿,却偏偏什么都不说。
谢惊蛰咧嘴一笑,懒洋洋靠回原位,像是全然不在意。
桉楠这才自暗处回身,走近火堆。
影十一冷冷望了他一眼,随即抬头守夜,不再言语。
桉楠垂眸,将手掌扣在膝侧。那一丝回流的气息仍在体内盘旋,细若游丝,却像燃起的一线火苗。
——
同一夜,京城宫阙,清晖宫深处。
殿中灯火未眠,金炉中燃着沉香,烟气袅袅,遮掩不去一室冷意。
顾长恭跪在御榻之前,双手高举,接过太后亲赐的密诏。
“长恭,”太后倚坐于高座,凤冠下的眼神沉寒,“前朝遗物,不可再拖。无论用何法子,都要尽快寻到。它若落入旁人之手,天下易主。”
顾长恭低头应声,语调恭谨:“臣谨遵旨意。”
太后垂眸,似不欲多言,手中佛珠缓缓转动,殿内静得只余声息。
顾长恭退身,直至出得殿门,才长身而起。夜风自回廊灌入,吹得灯焰摇曳。
他抬眼望向苍黑的夜色,神情冷淡。
手中密诏封口的漆印在灯影下泛着微光,他指尖摩挲,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太后言辞中带着迫切,可他心中却另有盘算。若这所谓“遗物”真有改易天下之能,她缘何三年间不曾动用?偏偏在此时催促?
她所惧的,也许不是遗物本身,而是——它被别人掌握。
顾长恭心底一声冷笑,袖中指节缓缓收紧。
“遗物在何处,我自会查清。”
低声自语在夜风中散去。灯火摇曳,他转身入暗,背影修长冷峻,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