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莺说“好”。
薄云笙很忙,叶如莺不可能跟着打扰工作,回到化妆间陪杨愉聊天,度过漫长的妆发过程,并且又合了一遍戏里的歌。
果然如薄云笙所说,一小时后学生多了起来,帷幕另一面渐渐变得嘈杂。
开场前十五分钟,老师们带着参演人员和幕后人员在后台大呼口号共同加油。
开场前三分钟,所有人就位。
之后,演出开始了。
杨愉饰演的奥莉维亚仿佛是从字里行间走出来,哭着、跑着、笑着、迷惘着、坚定着。
夜莺的剪影飞落荒败的玫瑰园时,叶如莺站在帷幕后,手里的话筒与四面音响相连,深吸一口气。
薄云笙忽然站到她旁边,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叶如莺看见那双流动的银色,微微扬起唇,目光接触又很快错离,她扭头望向前方,舞台中央的光像一轮月亮。
她开始唱。
伴着那只扇动翅膀的鸟儿和起舞的奥莉维亚。
直到黑夜变为白日。
奥莉维亚迈入新生。
薄云笙不知何时走了,但叶如莺记得,唱完那一刻他似乎又拍了拍她。
是表扬。
叶如莺心便也像鸟儿飞得很高很高。
她没有走,站在角落里见证了奥莉维亚最终的回眸一笑。
灯光打下来又熄灭的一瞬,掌声雷动。
再亮起光,“奥莉维亚”从此成为永恒,杨愉欢笑着提裙致谢。
全体演职人员都向台上走去。
叶如莺这才重新看见薄云笙,他站在对面的侧台,视线穿过几十米人与人之间行动的间隙,眉宇含笑,望着她。
她也无法压抑笑容。
他们各自走到一端。
“谢谢大家!”
杨愉拿麦高声宣布演出结束。
随后一齐手拉手鞠躬谢幕。
幕布落下。
回到后台,老师们还算沉稳,学生都不藏了,欢呼炸破屋顶,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后勤负责人领着一众志愿者送上庆贺鲜花。
摄影师排兵布阵,巧妙沟通,拍了一张全员大合影。
叶如莺和杨愉也请摄影师帮忙拍了合照,拍完后又给对方互相拍单人照。
还有许多同学来找杨愉这个主角一起拍,叶如莺没有每张都参与,她抱着花,忽然也想和薄云笙拍照。
在这个时机,参演学生和指导老师合影……说得过去吧。
但是环顾一圈,薄云笙不见踪影,不在化妆间、不在演播室,问了别的老师也说没有被校领导喊去,叶如莺没找到人,想往剧院外找找,刚走到门口,白牧宵从楼道上追了过来。
“……学姐!”
叶如莺侧身站立,本可以随便编造一个借口避开,但她没有动,等白牧宵小跑到眼前,她才笑笑问:“小白,没有去和其他人拍照吗?”
“没、没有……”白牧宵把气喘匀,身板像军训那样挺得笔直,语调却和硬邦邦差了十万八千里,单手挠了挠脖子边,腼腆地翘一下唇又绷平,“学姐,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叶如莺心里有些叹息。
“……好,我们去那边人少的地方说。”
迟早得经过这么一遭。
所以薄云笙回来时,问杨愉有没有看见叶如莺,杨愉说先前还在,有一会儿没看见了,薄云笙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杨愉对着镜子卸发饰的动作不停,又说,她也有一会儿没见到白牧宵了。
薄云笙看了看杨愉,杨愉回以一个演技精妙的微笑,似乎已经知道点什么、又似乎只是陈述实情,什么多的也不知道。
他收起手机。
电话没有打出去,薄云笙转而点评了杨愉今天的表演,指出优点和不足,细致客观地分析了杨愉毕业后可以钻研的路,大概十分钟。
最后的最后,就在杨愉都认为薄云笙不会再谈及专业和工作以外的领域时,薄云笙说:“如莺回来找你的话,劳烦转告我在后面停车场等她。”
他说完就准备离开,杨愉虽早有猜想,乍一下却还是被惊住了:“薄老师——为什么要我转告?”
就这样向她透底,不怕她到处乱传?
“不愿意吗?”薄云笙没有给出原因,只是佯作思索,泰然自若点点头,“那就不转告了,我自己和如莺说。”
杨愉欲言又止。
薄云笙走出了化妆间。
或许过了五分钟,或许十分钟,叶如莺回来了,白牧宵没跟在后面。
杨愉已经拆了所有头饰,换下演出服,见到叶如莺,她没有问白牧宵去哪儿了,就当作一无所知。
“如莺姐,刚才薄老师在找你,”杨愉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通过镜子望向叶如莺,“我说我也没看见,他就出去了。”
“哦、好……我等会儿问问薄老师找我做什么。”
其实叶如莺收到了薄云笙的消息,两分钟前发来的,她正和白牧宵道别,可是她不能说。
她能说的只有:“小愉,我……我碰巧看到小白一个人往储物室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啊,我这里收拾好就去。”杨愉一口答应,顺便道,“如莺姐你去找薄老师吧,他可能有急事。不用等我。”
杨愉爽快得好像没发觉丝毫奇怪之处,叶如莺纠结要不要实言相告,半晌,还是选择沉默。
“好……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杨愉说晚上一起在操场看烟花。
约好汇合点,叶如莺离开化妆间。
停车场是露天的,现在没有多少人,叶如莺上午就是搭薄云笙的车来,没几分钟就找到车位,薄云笙降了一半车窗,坐在驾驶座里。
叶如莺还没走近薄云笙就看见她了,推开车门下车等她。
“薄先生,刚刚有点事……”
叶如莺匆匆过去,手里抱着花,还没解释完,薄云笙接过她手里的花放在引擎盖上,说:“嗯,我知道。”
“……知道?”叶如莺愣了愣。
“我知道你见了谁、说了什么,以及,结果如何。”薄云笙牵着叶如莺走到后车门,叶如莺瞥见后座有一大团东西,但是深色的车窗膜和反光角度让她视觉受限,无法一眼看清,而且薄云笙的声音太具有欺骗性,诱惑她所有心神,“所以不用再从头跟我说一次,我不想听。”
“……”
不说就不说吧,叶如莺唇角弯弯,问:“那薄先生让我来停车场,是准备邀请我出去吃饭吗?”
“餐厅订好了,不远,吃完还可以回来看烟花。”薄云笙没否认,偏了偏头,“不过去之前,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他拉开车门把手,下午尚且明亮的日光照进后座,那团看不清的物体赫然清晰——
一捧鲜艳的、火红的玫瑰。
它被送进她怀中。
芬芳馥郁的花香扑洒在眼前。
“首先,祝贺你完成演出,如莺。”
从冷冽的冬末初春,到热烈的盛夏之始,那么多日子,却又那么快速而短暂。
一幕幕回忆不经意涌上心口,叶如莺竟感到有湿润盈眶。
“戏落幕了,”薄云笙平缓地说,“我们的合约到今天也该结束。”
虽然知道薄云笙并不会说出赶她走之类的话,叶如莺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乱了乱。
“但是——”
“除去戏剧创作者的身份,我还是一名商人。”
“商人唯利是图,贪得无厌,有一寸便进一尺,”薄云笙极尽措辞贬低自己,神情却是笑意不掩,“我接下来要说的,都是为了我的利益、我的私心。”
叶如莺抱着花的手臂收紧,胸腔里的心脏渐急,似乎预料到将听见什么。
“如莺,你之前说,你想去看看世界,追逐自由是你的心愿,”薄云笙往前走了半步,身体挨住花束的另一端,手抬起,轻轻捋动叶如莺耳边的发丝,“现在,已经没有事物可以束缚你,你自由了,你可以去看山峰连绵、海上日出,也可以去看大漠戈壁、雪夜星空,去哪里都没关系。”
“因为去哪里,我都在这里。”
薄云笙又走近了一点,双手贴在叶如莺脸颊边,垂首低下额头,快和叶如莺的前额相抵。
叶如莺忍不住凝住呼吸。
“鸟儿总是喜欢飞的,这是生于世间的本能,”他略停一瞬,仿佛也罕见地词不达意,“我只是希望你记得……当你要停下时,你曾路过的某个地方,那里有玫瑰为你而开。”
“那里的人,会一直想你。”
“念你。”
“还有——”
“爱你。”
薄云笙嗓音被阳光照得透明,像花瓣一样柔、一样满。
“我爱你。”
他吻在她眉心。
叶如莺闭上眼,感受到远处吹来的风,温暖的,卷起花香又走。
“薄先生,即使鸟儿飞向天南地北,也总是……要归巢的啊。”
爱她的、她爱的、她的爱,还在。
所以无论何方,她会回来。
玫瑰会盛放不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