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洛贝家的,靠能源发家,这几年向电子科技转型,和赫西尔的合作关系比较稳固,不过他们家大儿子二儿子不合,同父异母,不知道最后谁会胜出。”
“身高一米九穿绿西装的,弗兰斯图家的下任家主,别看他对谁都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心眼黑得像炭,跟他做生意基本占不到便宜。”
薄雪辛和叶如莺坐在二楼,透过镂空栏杆朝下望,宽敞亮堂的宴会厅内人影交错,三三两两互相攀谈,巨大的水晶灯照出所有笑或不笑的皮囊。
戴维斯带着薄云笙和休在门口欢迎宾客,阿克尔和林蔓在一楼,德恩闲不住,早就和相熟的年轻人聚头玩了起来。
薄雪辛懒得应付,叶如莺又几乎不认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从侧门上楼找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躲清静。
“看那边,跟在父母身后穿紫色公主裙的女生是约翰森家的掌上明珠,独女,我高中学妹,据说现在在某生物公司做研究员,不打算继承家业。”
薄雪辛没心思去交际,但跟叶如莺聊天还是聊得不亦乐乎,内幕消息不要钱地往外倒。
她神神秘秘压低嗓音毫无负担地出卖弟弟:“之前阿克尔舅舅似乎还想撮合她和休,听说见面吃了一顿饭,双方都觉得聊不来,事就吹了——休的相亲已经吹了十八次,舅舅说再有两次他就彻底不管了。”
叶如莺有些惊讶,休虽然言行内敛,但也不至于行情这么差吧。她不由好奇:“德恩呢?”
“德恩?”薄雪辛摇摇手,“他跟休就是两个极端,从不相亲,但谈了五六个,每个都不超过半年,全是女方甩了他,偏偏他自己还没心没肺,不挽回不改进,遇到下一个合适的继续谈然后继续被甩,舅舅头疼得很。”
“……”
这两兄弟还真是各有各的问题,阿克尔舅舅辛苦了。
“雪辛你也相亲过吗?”叶如莺和薄雪辛越渐熟络,问一些比较私人的话题也不再过于拘谨了。
“没有,”薄雪辛答得干脆,“这一点家里所有人都统一战线,觉得我一辈子不结婚也没关系。偶尔提到那些青年才俊,他们比我还先挑三拣四,结果通常是选不出来不了了之。”
叶如莺失笑,忽地想起薄雪辛口中那个和她纠缠十年的男人,那个姓谢的公子哥,不知道该是怎样的一个人,符不符合赫西尔家和薄家的标准,居然能让薄雪辛爱了那么久、分开又那么痛。
“那……”她不欲揭薄雪辛的伤疤,话到嘴边停了停,嗫嚅着道,“薄先生……有么?”
“我哥——”薄雪辛手托着下巴,慵懒的语调拐了九曲十八弯,拉长的声线把叶如莺的心也持续往上拉,拉到一个快要脱离身体的极限、马上就要像吹得太大的气球那样炸破,终于听见笑眯眯的两个字,“没有。”
气球一下嗖嗖回缩漏完了气。
“我以我下半辈子的歌唱事业担保,”薄雪辛竖起三根手指,斩钉截铁,“我哥绝对、绝对没谈过恋爱,没有相亲没有订婚没有离婚,更没有白月光朱砂痣或梦中情人。”
“你知道吧,我哥是理想主义者,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他信奉命运。”
薄雪辛声量并不大,甚至在这几平方米的空间内应该只够她们两人听见,却仿佛在叶如莺耳中一圈圈飘荡起回音。
那回音揉合着、沉淀着,化作一股流心般的蜜糖。
叶如莺问之前说不清想得到哪一个答案,虽然有过猜测,毕竟薄云笙身边似乎的确很少出现其他关系亲密的女性,但猜测始终只是猜测,以薄云笙的年纪,有过恋爱经历无可厚非,她没有立场责怪什么——
她竟然有所倾向。
她……在意。
她想要——这样确凿的否定。
她很自私。
如果有过……她大概会有点吃醋。
但她不想被薄云笙发现她吃醋。
他会不会……介意她的小气?
叶如莺倏然意识到,原来阴暗的烙印早已深深刻在每个地下之人的心底,那些扭曲的、利己的、晦涩的、贪婪的本性与她的血肉同生共长,即使那座见不得光的城池从她的命运远去,附着在她每一寸骨骼中的黑暗便也因此成为永恒。
她轻轻拉了拉薄雪辛的手,说:“雪辛,不要告诉薄先生我问你这件事。”
“为什么?哥哥应该会很高兴。”薄雪辛设想那个画面,薄云笙百分百会暗戳戳在心里放鞭炮,闷骚。
叶如莺想,薄云笙会高兴吗?
——那也有些难为情。
“总之……别告诉他吧,好不好?”
叶如莺笑着又晃了晃薄雪辛的手。
薄雪辛从小就遗憾没有妹妹,不料有朝一日托她哥的福,她可以既有嫂子又有妹妹,还是个会乖乖撒娇的妹妹,当即心软投降:“好吧,我不告诉他。”
叶如莺说“雪辛你最好了”。
“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妈妈问我们在哪,该下去了。”薄雪辛手机响起,接通后她回答两句挂断,起身后突然一副看好戏的思索模样,“话说回来,上午分开到现在,哥哥是不是还没见过你?”
叶如莺也站了起来,一愣:“……是。”
“哇哦,”薄雪辛将刚放进手包的的手机摸出来,意有所指地笑,“那我等会儿得把他表情录下来。”
肯定精彩。
搞不好还能要挟薄云笙爆点金币。
叶如莺却因言外之意生出些许紧张,她浅浅吸气,慢慢看了看身上的礼服,指尖摩挲过裙面,像检查有没有不妥之处。
去一楼有两条路,从侧门下去经过花园绕到一楼正门,或走二楼西面最近的楼梯,下去就在宴会厅内场。
现在这个时间走大门进太不低调,虽然走楼梯也未必能低调,但好在楼梯不是舞台中央相对而立的主要部分,只是旁边的侧梯,不弄出其他动静还是有较大概率悄无声息加入宴会。
悠扬的大提琴演奏着舒缓的乐曲,并不喧宾夺主,人声交谈依然热闹非凡,酒杯碰撞的轻响宛如石子飞过水面绽开的浮波。
叶如莺和薄雪辛挽着手走到扶梯边,刚下一级,薄雪辛停住松开手,喊她:“莺莺,看。”
看什么?
叶如莺不明所以地随意往一楼看去。
她在无数人之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背影挺拔宽阔,近似纯黑、又泛着一层烟灰色的西服,款式介于休闲和严肃的中间地带,发型往后抓起,部分随性的纹理却显出成熟气场外几分无所顾忌的不羁。
是薄云笙。
他环顾左右,一步一步踩在昂贵的地毯上,似乎在找什么,然而仿佛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于是低头打开手机。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下一秒,叶如莺的手机响了。
没有铃声,叶如莺感觉着手心连续不停的震动,没有接。
薄云笙也没有挂断。
他举着手机,目光仍在人群扫过。
蓦然,他回过头一望。
叶如莺站在扶梯上,隔着璀璨的光亮与他对视。
她的手机停了。
薄云笙手放下,眼不移不动,片刻,朝楼梯的方向走了一步。
好像笑了,又好像凶神恶煞得要来抓人。
叶如莺咽了咽喉咙。
“莺莺?”薄雪辛悄声提醒,“再不下去一会儿很多人注意我们了。”
叶如莺囫囵嗯了一声,尽力将自己从那道锋锐而幽深的引力中脱离,挨住扶手稳了稳身体,踏下更低的阶梯。
一级。
两级。
旋转楼梯像一条自然下坠的丝带,数十级台阶,大理石材质,高跟鞋缓缓踩出坚硬的声韵。
哒,哒。
薄云笙看着叶如莺往下,走到楼梯旋转过来的背面,脚被遮住,腿被遮住,上身被遮住,直到脸也被完全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很快,很快,快到薄云笙忽略了时间概念,甚至没有眨眼,楼梯上传来更近、更清晰的步履。
先是鞋尖、裙摆,然后是手和腰,脖子,最后是含羞带怯的眼与唇,全部展露在他眼前。
淡粉的软纱边缘堆叠在地,一层重一层轻的收束至腰线,或粉或白的羽毛混着不易察觉的花瓣四散垂落,飘逸而不繁琐,像爱心又像蝴蝶结的抹胸镶嵌出简约流畅的边缘,如同一块可口的小蛋糕,又仿似一朵将绽未绽、晨露欲滴的枝上新桃。
薄云笙知道叶如莺穿这身会很美。
他知道。
可是他不知道,这份美丽会如此超乎幻想,动魄惊心。
——不是仙女,不是天使,而是神明的一次垂青。
颈上的项链更是添彩。
这朵花蕾随风飘来。
叶如莺踩上地毯的瞬间才对这场宴会有了实感,她的视线再次不知不觉被牵引至前方。
薄云笙的注视那么近。
近得叶如莺好像只又走了一步,就到了薄云笙面前。
她应该跟薄云笙打招呼,喊一声“薄先生”,或者另外说点什么都好,但她没有打破沉默——四周的音乐、人、灯光都安静隐去。
她只是一味地看着薄云笙,浑然不知薄云笙收入眼底的是多么热切的喜悦。
薄云笙说:“看来我没有猜错。”
高跟鞋增加的高度让叶如莺能够自如地掌控这条礼裙,也让她分毫不差地辨认出薄云笙唇边上扬的弧度,并不小。
她这时也才看见薄云笙还戴了胸针,链条式的设计一高一低别在领口,也是羽毛元素,远看便像一对舒展高飞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