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航班飞到仑波,第二天听说自家母亲闹出一场乌龙后,薄雪辛仅剩的困意全笑醒了。
林蔓和两个孩子许久不见,和叶如莺更是第一次见,她去艺术基地检查画展布置进度,不料偶然碰见有人鬼鬼祟祟跟踪,本意是好心提醒,却误打误撞惹了笑话,即使年过半百也会感到少许不自在。
尤其还是当着一众家人的面被提起,几句解释和调侃下来,很快互相打开了话匣,仿佛悄无声息泯去了这些年因为不常联络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倒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就连听到戴维斯喊她“Lily”,说欢迎回家,林蔓心里那些存在的重量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减轻,让她能足够平静、却也足够酸楚地和戴维斯拥抱。
过去已无可更改,现在转瞬而逝,未来还要继续。
没有人回避、忘记,但时间宽博无垠,会给予生命成千上万可能性。
就好比上一刻他们还在家中闲话家常,下一刻就在优美的绿石湖边野餐游玩。
这片湖区是赫西尔家的私产,每年耗资巨大雇佣一批专业团队进行自然养护,并不对外开放,少有的商业化痕迹大概就是一些娱乐设施和超豪华卫生间。
德恩指挥佣人摆好桌椅和全套烹饪用具,撸起袖子准备亲自露一手厨艺,戴维斯和薄云笙下象棋,休在旁观战,阿克尔带着人在湖里捕鱼,据说这个季节不仅鱼多肥美,林子里还有野鸟、兔子和鹿可以狩猎,再过两个月就到了禁猎期,所以要尝试得趁着好时候,但剩下的人都对此兴致缺缺。
叶如莺、薄雪辛和林蔓在树下的野餐垫上说话。
女性对女性总是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林蔓早年丧夫后长久不曾近距离照顾过子女,心里怀着歉意和愧疚,本就不强势的性格从天真烂漫变成了温和寡言,面对亲女儿和可能会成为“女儿”的两个姑娘便显得依赖,几乎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一个重音都说不了。
叶如莺和薄雪辛更不可能言行过激。
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三人交谈和谐无比。
开始说着绿石湖命名为绿石湖是因为湖水青绿,水面下的石头不是绿色也被照成了绿色,然后说到仑波名气较大的景点和其他家族占有的私产,从家族联想到这次寿宴邀请了哪些人、哪些人没被邀请却还在蹦跶,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向寿宴会在苦树庄园的东山举行,穿什么样的礼服合适。
“前几天在忙演唱会,我还没选礼服,妈妈和莺莺呢?”薄雪辛仰倒在厚实的野餐垫上,两腿屈起,头发也散在身下,在家里被薄云笙逮到肯定要教训她坐有坐相,“我们晚些一起选吧,穿哪家,MH、Eden of Night还是Laessle?”
MH是自家品牌,另两家叶如莺没听过,她对时尚类的事物关注不多,但薄雪辛能说出口,代表绝不会低廉。林蔓生来就是千金小姐,以前对服饰也有所研究,品牌还有印象,不过她实在太多年不曾穿过礼服,年龄不再年轻,心态、气质早已不复当年,眼下也不清楚自己合适哪种了。
薄雪辛噌地坐起来,抚掌一拍,自觉充当拿主意的小队长:“行!那回去后就选,我多挑些品牌,让他们都送到庄园,我们在家慢慢试。”
说干就干,薄雪辛的懒惰视情况而定,一秒切换战斗模式,立刻点开手机联系人员,几分钟就搞定所有安排,约好下午四点。
等聚拢在桌边吃饭时,薄云笙听闻要选礼服,切肉的手顿了顿,思忖片刻道:“再加两家。”
他把联系方式和一些款式图发给薄雪辛,薄雪辛看了忍不住挑挑眉。
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品牌没问题,薄云笙有问题。
薄雪辛上下打量她哥,余光瞥手机,再转到叶如莺同样纳闷的脸上,灵光一闪:“哦——你觉得这两家适合莺莺,已经给她选了?”
不愧是专业唱歌的,嗓门嘹亮,一张嘴就昭告世界。
不止薄云笙听见了,林蔓听见了,叶如莺也听见了,都看向他,似乎在等他解释究竟是不是薄雪辛猜测的那回事。
“……”薄云笙放下刀叉,说,“还没定。如莺第一次参加宴会,不了解,我只是先筛选一遍,作为推荐。这两个品牌也有适合妈妈和你的。”
他言简意赅,让佣人续上红茶。
“嘁,行行行。”薄雪辛才不信,她哥脑瓜子这么会转的一个人,前面那么些天不跟叶如莺商量好提前选,临到头了说得冠冕堂皇、大公无私,摆明有私心,肯定想看叶如莺穿他指定的某件衣服。
但她刚才戳破太快,薄云笙嘴又严,这下肯定没法再套话具体是哪件了,失策失策。
俗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证明不止一条路通向罗马,也证明不止一个人想去罗马,薄雪辛问了没用,林蔓不便问,另一位当事人——
叶如难以掩饰自己的在意。
她其实也不太相信薄云笙的说法,因为出发仑波前,收拾行李时她发觉衣服都不适用大型宴会的场合,当时薄云笙没有犹豫就说之后他来解决。
满桌诱人菜色和周遭自然风光同时自动虚化变淡,叶如莺嘴唇抿了抿,上身慢腾腾朝薄云笙靠拢几厘米、又几厘米,近到薄云笙猝不及防偏头看她,她喉咙一紧一松,倒豆子似的问了出来:“薄先生,真的……还没选中吗?”
薄云笙和她对视一会儿,似是惊讶叶如莺问得直白,也或许没想好答真话还是假话,唇畔如涟漪浅浅漾开,说了一句与年龄和外形极其不符的俏皮话:“你猜。”
……这怎么猜?
薄先生怎么越来越爱捉弄人了。
叶如莺犯了愁,特别是回到庄园后,面对每家品牌二三十条礼裙列成一堆,高跟鞋和手提包一字排开,更苦恼得眼花缭乱。
林蔓选得最快,过去她总偏爱明媚的颜色,设计也必须别出心裁,而今却希望尽量低调内敛、素雅沉着,一小时就挑中了一条挂脖的蓝色鱼尾裙,没有蕾丝、没有亮片,但剪裁恰到好处地凸显了腰身比例,背部绣花与淡蓝碎钻的结合让上身效果宛如一朵初晨的百合。
林蔓选好了也没有离开,在房间另一端和造型师沟通发型妆容。薄雪辛早先预约联络那股激情消退,偷懒的心思蠢蠢欲动,试了两条就倒在沙发上当观众吃水果,边吃边给叶如莺出主意。
“我哥那个骚包肯定有几条倾向的,没有满意的不可能发给我加上,但哪条……啧,还真不好判断,他自己一天天就穿那些黑白灰,至于给女性挑衣服的品味,”薄雪辛顿了又顿,眉头扭了又扭,嚼完一口蜜瓜,摇头摊手,“想象不到。”
叶如莺深表赞同,她也想象不出来薄云笙对女性穿搭的看法和喜好。
“干脆就别管他,莺莺你就挑你喜欢的,想穿什么穿什么,在乎男人喜不喜欢不可取,只要你喜欢,就算套个麻袋我哥也必须夸好看。”薄雪辛唰唰就让人捧了三条出来,“我觉得这几件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公主风、优雅风、性感风,随便哪件都能闪耀全场。”
一条粉白色渐变花朵纱裙,细节处还有蕾丝和蝴蝶结点缀,一条紫色珠光一字肩缎面裙,带有一点拖尾,一条单边开叉到大腿中部的银白V领长裙,亮晶晶的珍珠、水晶、钻石从头到脚,一步步行走时像流动的星河。
叶如莺都试了,薄雪辛眼光确实不俗,三条礼服各有优势,公主裙穿上后连叶如莺自己都为这份可爱灵动惊讶不已,缎面裙丝滑贴身,高贵冷清之感更多,而银色长裙虽然吸引得薄雪辛双眼放光立马过来贴贴合照,但叶如莺还是有些面红耳赤地排除掉了。
她又试了几件其他款式,每一件都有独特的美感,喜爱程度一时难分高下,竟然也被传染了选择困难症。
在叶如莺纠结不定的空档,薄雪辛请每家品牌一同跟来的服务人员提着礼服挨个走过,第一轮筛选下来还算入眼的暂且搁置,再按三条一批筛选第二轮,留下五件进决赛圈,林蔓帮忙减少一件,叶如莺再减一件,剩三件。薄雪辛一年到头穿礼服几十次,都快穿腻了,如果不是因为外祖父过寿不能丢了脸面,卫衣运动裤才是她的首选。
等薄雪辛愁眉苦脸又删掉一件,扔骰子二选一,单数选A双数选B,终于确定了一条波光粼粼的绿色礼裙,若隐若现的浪花纹路像从海中湿漉漉上岸的小美人鱼。
叶如莺也选得有些疲倦,比逛街还累,主厅那边眼见等不到她们吃饭,派人将餐食送来单开了一桌,她按色系剔除了林蔓和薄雪辛已选的蓝绿二色,再剔开过于张扬的红金,再再除掉样式累赘不便行动的,从最后几件里随意定下了一件抹胸长裙,设计不浮夸但独具记忆点。
鞋子也在服务人员推荐下快速搭配成套,发型妆容全权交给专业人士,叶如莺和薄雪辛提出了大致方向,其余细节坚持和礼服相衬的原则,相比选礼服的速度可谓突飞猛进。
总算坐到餐桌前,饭间却又聊起饰品。
没有饰品点缀的礼服没有灵魂,戴对了饰品能成为画龙点睛之笔,戴错了也不碍事,只要价格够贵,就能堵住一大批不知好歹的人的嘴。
于是饭后她们又开始选首饰。
赫西尔家不缺钱,自然不缺各类珠宝,林蔓和薄雪辛都有一间用于首饰存放的展示屋,加起来数量之多令叶如莺再次升起头晕眼花之感——还要选,原来可以选择也会变作一种烦恼。
林蔓依然第一个敲定,简单的珍珠耳环、珍珠项链,莹润无暇,泛出极光般的色泽。
除此以外,她手上还有一枚戒指,一枚看上去仔细保养过、却仍留下了岁月痕迹的素圈戒指。
“这是我和丈夫结婚的婚戒,我把我和他的作了交换。”注意到叶如莺的视线,林蔓抚着无名指,轻声说,“我戴着他的,就像他一直……在我身边,在我心里。我的则陪他一起下葬,让他不那么孤单,记着我……等等我。”
她从容袒露痛苦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曾有过一段心碎到疯癫失常的日子,也并不意外叶如莺已经知晓这些往事,所以没有任何前情提要地对一个见面仅仅一天的人进行剖白。她和昔日录像影片中的“她”有许多不同,巨大的变故让她变成另一个人,漫长的旅途又让她继续变成一个新的人。
每时每刻,无论幸福或难过,都在铸造着新的“我”。
叶如莺恍惚也有些记不起她刚离开地下城是什么心情了——那时的她应该没想过会喜欢薄云笙,喜欢到如果不喜欢薄云笙,她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喜欢上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