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如同淬火的冰水,让林家的根基愈发坚实,也让林晚玉的目光超越了清水镇的方寸之地,投向了更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与顾清明的书信往来,不再局限于具体事务的商讨,更多了几分对时局、对未来的探讨。顾清明在信中时常流露出对国势颓靡、洋货横行的忧思,以及“实业救国”的坚定信念,这些思想如同细雨润物,悄然滋养着林晚玉的心田。
这一日,顾清明亲自来到了清水镇。他没有先去矿场,而是直接到了林家新宅。时值初夏,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孩子们见了他,依旧恭敬中带着亲近,盼娣还特意将她新画的一幅《山河壮丽图》拿给他看,画中万里江山,气势磅礴,让顾清明惊叹不已。
书房里,茶香袅袅。顾清明看着对面沉静如水、眼神却愈发清亮的林晚玉,心中感慨万千。不过短短数年,这个女子已完成了从挣扎求存到执棋布局的惊人蜕变。
“晚玉,此次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商。”顾清明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如今外侮日亟,国势维艰。我辈商人,虽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却可兴实业以图自强。我欲联合数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省城筹建一家新式纺织厂,采用国外先进的机械,生产国人所需的布匹,以期稍分洋布之市场,略尽绵薄之力。”
他展开一份初步的计划书,上面详细列明了投资预算、设备采购、厂址选择等。“此事关乎重大,所需资金不菲,且风险未知。但我相信,以我辈之力,若能成功,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不知……晚玉你可愿与我,再并肩一战?”他的目光坦诚而期待,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林晚玉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翻阅着计划书,上面的数字庞大得让她心惊。这几乎要投入林家目前大半的流动资本。纺织行业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竞争激烈,且受洋货冲击最大,风险可想而知。
然而,顾清明话语中那份家国情怀,却深深触动了她。她想起自己幼时家道中落,亦有洋货冲击、父亲经营不善的缘故;想起逃难途中,所见民生之多艰。若能以一己之力,为这积弱的国度增添一丝力量,为贫苦的百姓多提供一份生计,这其中的意义,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她抬起头,迎上顾清明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清明兄有此雄心,晚玉佩服。实业救国,虽是艰难之路,却也是希望所在。我虽力薄,也愿倾力相助。林家,愿入股。”
顾清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他没想到林晚玉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好!晚玉,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他激动之下,忍不住握住了林晚玉放在桌上的手。
林晚玉微微一怔,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但并未立即抽回。她看着顾清明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情意,心中百感交集。这几年的并肩作战,相扶相持,有些情愫早已悄然滋生,只是她一直刻意回避。如今,这层窗户纸,似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她轻轻抽回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耳根却微微泛红:“具体入股多少,如何运作,还需仔细商议。绣坊这边,或许也能与纺织厂有所联动。”
顾清明也意识到方才的失态,轻咳一声,收回手,脸上亦有些许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商谈的节奏:“这是自然。晚玉你心思缜密,管理有方,这纺织厂若能得你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顾清明在林家盘桓了两日,与林晚玉、陈志远详细商讨了投资纺织厂的具体细节,也去矿场和绣坊巡视了一番。陈志远经过上次危机的历练,待人接物愈发沉稳,在与顾清明的交谈中,虽偶有观点相左,但也能做到有理有据,进退有度,显露出独当一面的潜质。顾清明看在眼里,赞赏之余,也对林晚玉的教导更是佩服。
送走顾清明后,林家内部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林晚玉将投资纺织厂的决定以及背后的“实业救国”理念,向全家做了说明。
陈志远首先表态:“娘,顾先生此举利国利民,我支持!咱们现在有能力,是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矿场这边我会更加用心,确保资金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