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载华倒是利落的举起手,一半脸混杂着血,一半笑着。
“对不起了松井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谈生意,可以喝酒,可以欣赏舞姿了。”
他瞥向梁其家,“翻。”
松井一想到手握两大兵工厂,一个在中原,一个沿海,这笔账怎么算都值。他缓缓放下枪,让人将尸体抬出去。
倪载华走到杨华玉身边,说:“随便跳跳,没事。”
杨华玉,安心的点点头。
最后协议签了,十亿日元到账,兵工厂半个月后由日本人接手,人,他带走了。
第二天,报纸铺天盖地,甚至有人下了悬赏令,要倪载华的人头。因为他的决定,让陷入绝境的中国更加没了希望,更别说前线抗日活生生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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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悠吃好午饭,简单收拾了行李,她端坐在湖边等着倪载华,头发宽松盘起。
倪载华走出来,默默给她披上披肩,坐在付悠身边。他们一同看着前面的残荷,秋风萧瑟,吹过他的衣角,略过她的裙边。
他问道:“以后,还想见到我吗?”
“在港海,想不见到你,恐怕很难。”
倪载华低头浅浅一笑,随后叹口气,认真道:“中国军队现在不得驻扎港海周围数十里内,成山以东,见不到一个中国兵。日本人倒是可以在港海公共租界的洪口区屯驻军队,同时日军在港海城已经布下了许多间谍,混在中国的各阶层组织之中。”
“你要万事留心,这里,病入膏肓。”
付悠带着淡淡忧思道:“你的病能治,这个民族的病,要怎么治?”
“不知道。我本就没想活,但他们必须死,日本人不只要做强盗,他们还要灭了我们的文化和民族。他们的地域环境,决定了他们就是要时刻关注中国,有一丝机会,都会再次入侵,卷土重来。一条饿着肚子的狗,不吃到肉不会罢休,侵华的野心,在他们那个小岛上,会一代传一代的。所以他们必须死,他们能死吗?”倪载华双目赤红,转头紧紧盯着付悠的面孔,他好想好想找到一个答案。
付悠拧着眉头,眼神里平静又无奈,少了往日少女的灵动。
她说:“中药里面有一味药,甘草,它生长在河西沙山之地,安魂定魄,调和诸药,可解百毒,制药之暴性,为诸药之君,九土之精。可遇到胀满症状时,便不能用它。这样一味神圣的药,也有它的短处缺憾。人的一生起起伏伏,好坏相叠,国家也是一样吧。它的病,以前封建王朝的那些药不管用,但一定会有属于它的药来治好,只是目前还没找到。这片大地上,有很多灵草,给它一些时间。有些事情,人力不能及,神灵会成全那些,人应该做的事,难道结局不好你就不做了吗?”
付悠停顿下,又安慰道:“不过,我理解你急切的心情。”
此刻的宁静,涓涓流水,密密麻麻缠住倪载华,付悠说的话总能安慰到他,总能让他看到希望。她继续说着:“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如果有一天,你陷入了绝境,请一定要记得,那个晚上,我和我阿爷曾救过你。”
瞬间,那股锥心之痛蔓延全身,动弹不得。
付悠将手里的书《随息居饮食谱》,放在二人中间,她说:“古人云疾与战并慎,倪先生,药要按时吃,祝你每晚都可以睡得安心,以后身体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感谢这些时日倪家对我的照顾,这本书送给你,我先走了。”
付悠起身离开,毫无留恋,没有一点丝线缠绕。倪载华沉默着,双手渐渐握紧,呼吸滞涩,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咬着牙不松口,垂头皱着眉。
“你知道我家在哪的。”付悠平静道。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倪载华低声丧气道,只敢看着地面。
“心悸多梦,任脉瘀堵,心事多,活的很不容易的人。”话毕,她抽出手,“保重身体。”
身旁的气息彻底消散,倪载华深深吐出一口气。
倪载义在门口已等候多时,看着他大哥孤独落寞、被抛弃的背影,他靠在车门上摇摇头,喃喃道:“又不是见不到……”
“付小姐!”吴妈喊道。
付悠笑着说道:“我没什么行李,自己走就好了,倪……”,付悠突然改了称呼,“你大哥已经告诉我地址了。”
她抬头看看这阳光,阿爷的百日也快到了。
“好久没出去了,我自己随便逛逛。”
“你不是要去找那个梁什么玩意的吧,那个废物……”
“啧!”吴妈嗔怒,狠狠给了倪载义一巴掌,接过话:“也好,但你可千万当心啊,走一会不舒服的话,就坐黄包车,别累了自己。”
“那里,可以吗?”倪载义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那是我家,一直想回去的地方,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
倪载义不再多言语,从怀里掏出东西,说:“这个给你。”
她不是已经还给倪载华了吗,怎么又送回来,付悠没收。
“大哥说,你的命更重要,遇到……”
“日本人真打过来,这个能当枪吗?”付悠一句话把倪载义说的哑口无言。
“这个,应该是家里长辈送给他的,给他留个念想吧,我不需要的。”
“可是……”,倪载义想了想也是,真打起仗,钱都没用,“好吧,不过还有一样东西你得收着。”
“什么?”
倪载义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眼里透着贼光,“这里面可都是宝贝,有利于你以后治病救人的。”
付悠接过来,箱子重的差点砸在她脚上。
“哎呦,这什么东西啊?”
付悠作势要打开,倪载义拦住,神秘兮兮的,“回去再打开。”
付悠笑笑,收下,“好。”时间也差不多了,“吴妈,我走了,我每天都在药堂的,你有空就去找我。”
“哎,好,我给你做些好吃的带过去。”
“呵呵,好。”
付悠看着大门,心中还是有些不舍,想了想,转过身去。
他高大的像一座山,沉重坚韧。又单薄的像一片树叶,枯黄孤寂。
美人如花隔云端,阳光斜射在他的身后。以后,还是别见了吧。
倪载华双手揣在裤兜里,直挺挺的站着,远远看着,她的眼睛,比山海还辽阔,比月亮还清亮。
他不挥手再见,她转身就走。人还真是奇怪呢,两三温柔,都给了离别。
离别的夜晚,总是难熬,桌子上放着一本格格不入的书,倪载华看着手里的簪子发呆。人总是最容易动情在狼狈的时候,遇见干净赤城的人。可那样美好的她,却因自己失去了家人,顿时,心里五味繁杂。
而付悠踏出倪家门才深切知道,外面早已是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