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天空城读书这些年，还从来没人能如此清楚地当我面，戳破我的身份来历。我更不会主动向外表明了。

我并不知道究竟是天空竞技场方面有消息渠道，还是西索·莫罗个人背后有什么来头。

不过嘛……根据我的经验，但凡有脑子的人，招惹谁都不会招惹搞医药的。

当然，严格意义上说，我本人不是搞医药的。搞医药的是我爸。

“你想要什么？”我问西索，“事先声明，我本人没有决策权，但是我可以帮忙联系我父亲。”

“嗯哼～??”西索终于放下我的手账本，被我眼疾手快接过来，然后紧紧搂紧在怀里。

“该怎么说呢～??在我印象里，也不知是否出于宗教信仰，卡金国的人都挺害怕死亡的。他们极端地渴求长生不老；也可以这样说，这世界上的多数人，出于生物的本能，都是害怕衰老和死亡的。”

“所以，这位尊贵的VIP小姐，你为什么不害怕？??”

实际上我并没有听懂西索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小时候学过的话术竟然自然而然涌上喉咙：“要钱还是药？直接说吧，什么都没问题，我这边完全给得起。”

“哈哈……”谁知道西索反倒笑出声来，完全是碰到什么有意思到不可思议的人或事的自然反应。

“我现在明白了，明明亲眼看着我杀了那么多人，可是原来在VIP小姐眼中，我才是那个怕死怕到不行的人～??”

“这让我不禁好奇了，作为卡金国著名医药公司的唯一法定继承人，VIP小姐宁愿背井离乡，还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聊事情之上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

“——或者说，你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照样会生老病死的人类，让你笃定‘永恒’因而对死亡，甚至可以说是无动于衷的理由是什么？就是这么一本又写又画了不知所谓文字和线条的手账本吗？”

“……”我再度沉默了。

实际上，我想反问西索，他为什么好像有奇妙的透视能力一样，能站在VIP包厢下方，在擂台上，视线就能穿过墙壁，“看”到我对于身下血肉横飞场景的无动于衷，不感兴趣到直接躺倒在沙发里，还有闲心用笔在手账本上写写画画。

可是我这个人实际上没有那么强的窥私欲。

我只是想到了自己坚持离开卡金，说要去天空城学编导时候，父亲跟我的谈话。

他说，看看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蠢样。

他说，安安稳稳学医药进自己家的公司有什么不好。

他说，你真是疯了，完全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偏执狂。

或许吧，我父亲说的没错，我大概确实是个偏执狂。

“西索，你看了新闻吧。今年我家公司新推出的药物，临床试验已经证实能有效逆转阿尔兹海默症，也是人们口中常说的老年痴呆了。就是价格有些贵，一个疗程需要四百万戒尼（二十万元）。”

“之前最火热的抗衰药物研发，我家公司就有点落后了，幸好这一次赶上了。”

“那么，西索，你说，这些药物，就算以后价格真的能下来，普罗大众都能买得起了，它们也真的能发挥一定功效。可是面对人这一生，最后必然的结局，死亡，这些药物又算得上什么？”

不等西索回答，你就紧接着滔滔不绝。好像也确实，有久很久没有谁，能这样听你说那么长一串废话了。

“或者说，就譬如某天心血来潮，到天空竞技场随便看场明星选手的比赛，就被选手本人直接杀掉了呢？”

“天空竞技场能赔偿多少钱？哪怕是他们自己的工作人员，顶格两千万戒尼（一百万元）。”

“普通人得一场重病，进一次ICU，两周，两百万戒尼（十万元），换回一条命。”

“所以，这就是人命直接换算成戒尼的价格，两千万戒尼和两百万戒尼。而只是因为惧怕死亡，想缓解衰老，人们竟愿意投入比一条人命的价格，更多更多更多的金钱，不觉得很奇怪吗？”

西索歪着脑袋，托着下巴，笑眯眯看着你，就好像他在期待着，接下来你要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