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没有五官的身影早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楼的花梨木桌边,他提起桌上的热壶,在杯盏里注入八分满的花茶。
“不用麻烦了,不渴。”虞承南拒绝假寒暄,“有话直说,赶时间。”
那道影子伸出袖子的手状虚影顿了顿,直接张开五指,滚烫的花茶就这么倒翻在身上。
身形像淹没在水里,随细微的气流轻轻晃荡,身体的浓度淡了一点。
灵智的双肩忽然失去支撑般下沉一些,像是叹了一口气,将热壶叩回桌上的底托,手指沿着壶身摩挲,“上一次我与你对饮,还是两百前年。”
虽然没有五官,但他望着热壶似乎在发呆,“那时候还能喝出它的香甜。”
“你跟主导鲁鸿波的那抹灵智像,又不像。”虞承南也坐了下来,捞过那杯原本给他准备的茶,但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送入口。
“怎么说?”灵智问,“福袋未出,你应该没完全恢复记忆。”
“你对我有敌意,但奈何不了我,你被困在密符阁里很久了,也许……从两百年前开始。”虞承南把茶推回去,“我只能猜到这么多。”
既然虚影不肯多聊,他并不打算在一楼浪费太多时间。
刚起身,虞承南却瞥见茶壶底部的一点变化,底托含着壶底的那圈水渍鼓了一圈。
他伸手停在壶盖上,看了一眼虚影,对方没有要拦的意思。
打开壶盖,里面的热水漫到了八分满。
“啪!”
虞承南一掌拍断了花梨木桌。
但是下一秒,飞溅的木屑像视频倒放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了回来,有几片扎进虚影身体里的也自动飞了回来。
几个眨眼,桌子就恢复了原样。
站在门边的李娇山连连“卧槽!”
“什么情况!?我怎么看不懂了呢!”
同样看不懂的高望望差点抱住他男人的腿,如果不是那货的脚发臭的话……
虞承南的视线在虚影身上落了片刻,抬脚路过他身边,径自穿过桌椅间的空隙,往二楼楼梯口去。
楼道光线略显昏暗,但上到二楼则豁然开朗,冰原透亮的反光,加上阳光从南北两个窗格子透进来,让二楼亮堂又通透。
虞承南站在楼梯口,视线随着一圈红棕色的木架游走。
木架紧贴着墙壁,大小格子密密麻麻,陈列着各式奇形器物。
跟在后面的李娇山喊了一声“祖师爷”,他的注意力才从某个约一米五长的竖直格子抽出来,视线没挪动,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儿列着一根黝黑的巫杖。
左上角的位置,朱色描了三个字“锁龙寨”。
巴图怪潭中,锁龙寨里的女人叮嘱他和白越寒,一个月内务必替她取回巫杖,否则白越寒的魂魄将永远留在寨子里。
虞承南清楚记得,白越寒跟他说到密符阁取钥匙的当夜,顺带把巫杖也取走了。
现在算来,当时出了巴图,白越寒在医院里住了七天,到天师楼疗养又昏迷了七天,之后养了一个半月。
再加上虞承南自残住院住院七天,养了半个月的身体。
怎么算时间都超了。
东西没拿走,时间超了。
但是从之前的状态来看,白越寒没有失魂的征兆。
虞承南的心跳猛猛跃动,除非……
白越寒的魂魄跟他一样,早就……!
五脏六腑像在灼烧,又像是结了凿不开的冰。
好像世界倾塌,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等视线重新黏连到巫杖上,虞承南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道怎么栽在了李娇山的臂弯里。
他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泪水,看见李娇山嘴巴张张合合。
良久,迟滞的知觉才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才听清他的话,原来是一直在叫他。
虞承南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却又虚软无力地挣开他的搀扶,这才看见糖水变回了猫的形态。
跟白流叶不同,他这是本能地减少生命流失。
虞承南扶着额头,拍了拍李娇山的肩膀,让他宽心,自己踉跄着走向木架,视线更加黏连在巫杖上。
顶端镶嵌着墨色晶石,杖身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是招魂的。
他心头更动,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发现木格子表层仿佛被无形的墙体阻隔了。
“祖师爷!您到底怎么了?”身后传来高望望急促的声音,“那根木头有问题?”
好半晌,虞承南缓缓收回有些发颤的手,眉头紧锁:“拿不了。”
龚吕上前,试着用拳头敲碎看不见的隔档,闷哼一声退了回来。
虞承南放弃取杖的念头,转而想去三楼探寻。
可站在楼梯口的薛仲昇面色难看地摇摇头,他手掌按着空气,看上去也触到了一墙的阻力。
整幢阁楼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剧震起来!
轰鸣从脚下炸开,天花板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埃,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狂乱飞舞。
梁柱挤压呻.吟,给人感觉什么洪荒巨兽从地底钻出来,破开土层,导致木楼要坍塌。
“外,外面……”高望望声音发颤,指向窗外。
透过积灰的菱形窗格,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
白茫茫的冰原崩裂,黑色裂缝如蛛网蔓延。亿万吨冰块被无形的巨力推挤,由远及近地隆起,形成狂暴的冰流,从远处排山倒海般倾泻而来!
“冰裂了……”薛仲瞳孔微缩,喉咙发干,“不对,是冰推!”
裂缝从遥远的地平线处迅速蔓延,带着沉闷的轰鸣。冰面被掀起几米高,形成汹涌的冰推,如同海啸,朝着密符阁,从各个方向碾压过来。
一望无际的冰原,冰河涌动。
高望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虞承南拉起来往楼道跑。
架子上的法器疯狂颤响,因为被无形的隔档护在各自的格子里,没有一件坠落。
阁楼在冰推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虞承南和李娇山两人分别把俩神裔包在外衣里,死死揣在怀里。
“完了玩了,楼要塌了。”高望望不争气地哭了出来,“祖师爷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灾害中活下来啊!”
“冷静!”李娇山跟着虞承南跑到一楼,见虚影仍淡淡地坐在椅子上,突然一个激灵。“这种程度的冰推,楼早该散架了,我们也肯定会被晃倒。”
“没错……”虞承南紧盯着窗外,语气沉稳却难掩惊讶,似乎在自说自话,“为什么我来了就会有这样的变故……”
他们站在木地板上稳如泰山,密符阁也丝毫没有被冰推的巨大力量推走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