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走完了这一段漫长的路，停在妇人身前，终于看清了这妇人的长相。

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了沧桑却带不走她动人的美丽，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的鼻梁侧有一颗小痣，和萧罹一模一样。

“母妃。”

咚——

木鱼敲击声戛然而止，美丽的妇人终于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向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就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你来干什么？”

萧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而他没有感觉到意思疼痛。

他没有回答问题，但是妇人似乎还是看出了他的来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遇到了什么人吗？”

这句话，乍听像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关心，然而此刻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刃，直直刺进他的心口。原来还是会感到痛苦，原来他还是没有麻木。

“是谁又给了你缥缈虚无的希望？你还没认清现实吗？”妇人终于肯抬头看向萧罹，那双美丽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母亲脸上的厌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个怪物，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无数人的人生，你注定孤苦一人。没有人会来爱你，没有人会陪着你，他们迟早会离开你……”

“你造了那么多孽，还有脸渴望幸福吗。”

咚——

远处传来佛钟的低吟，萧罹却什么也听不到。他只感觉到有什么刚刚萌芽的东西，忽然间又碎掉了。

面目和善的佛像，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们。此刻它的慈眉善目在萧罹眼中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多么可悲又可笑……

山风阵阵，落叶萧萧，老和尚依旧站在原地等待，面带慈悲的微笑。

“施主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无人应答。萧罹眼中情绪翻涌，却最后也只是伏了伏身告辞。

可没等他走出几步路，老者沧桑的声音再次从身后想起：“施主，有一劫。”

萧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老者站在天光中，面带微笑，像是遥远传说中的贤者，智慧又无所不知。

“什么劫。”

老和尚摇摇头：“是劫也是缘。天赐的缘分，不可说。”

天赐的缘分？萧罹不禁冷笑一声。上天如今让他变得一无所有，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缘分？

但萧罹还是颔首道谢：“多谢方丈告知。还请方丈……多多关照一下我母妃。”

“施主。”老和尚再次开口叫住了萧罹，“这山上有一座神庙，施主可去看看。”

萧罹顺着他的话看向山上。放眼望去是一片又一片郁郁葱葱，连绵不绝。一阵风吹过，这整片的山林便跟着一起摇曳。

他似自嘲般轻笑一声：“我知道……”

这山上有一座神庙，他知道的。那年，他年岁尚小，跟随皇宫的队伍来到这佛寺祈福，小妹拉着他去山上乱闯。

误打误撞，两个娃娃看见了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神庙。神庙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已经变得连房梁都摇摇欲坠。庙中神像的五官也是模糊不清，不似佛祖也不似菩萨，却也有着悲悯苍生之感。

就是在这老旧的神庙中，却有人影。那人告诉他与小妹，这座庙许愿很灵。

萧罹虽年幼却不信这神佛，也不信这许愿灵一说。可是小妹却上前许愿了。

小妹当年许了什么愿，有没有实现，都无从得知了。毕竟人都不在了。

而那个告诉他们许愿灵验的人，也早已在萧罹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还是能清晰地记住那一句“这庙许愿很灵的”。

一直记到他血染了龙椅，亲手斩下了他生父的头颅。

那一夜，宫中火光四起，他的父皇终于肯看他一眼了，只是脸上只有恐惧与惊愕。也许是到死前都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个默默无闻的七皇子吧。

他浑身浴血，每一级石阶都留下暗红的血迹。

他像个恶魔，站在那神圣的佛堂前。

也就是那一夜，他的生母终于对他展露了除厌恶与愤怒以外的一种情绪——恐惧。

她像是看见怪物一样盯着他，以至于她都忘了像以前一样打骂他。

就是那一夜，萧罹失去了所有。他置身于脑瘫中，混沌沉陷。

可是偏偏是那一刻，他脑海中却莫名蹦出了那句话。

“这庙许愿很灵的。”

于是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站在那破败的神像前。他学着当年小妹的样子，虔诚许下自己的心愿。

可惜那个人是骗他的，这神庙根本就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