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子老师/硝子桑！！！！！”

众人的惊呼声在原本安静的安全区域内回荡。

地面之上，Lily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什么，她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此刻Lily已不在原先的危墙之下，而是被挪到了一处有低矮掩体的地方。她睁开眼，警惕着观察周遭情况，却在抬头的瞬间撞上了虚脱地靠在掩体上，低垂着头颅的夏油杰。

看着对方右臂鲜血淋漓，全身上下布满大小伤口，袈裟破碎，气息微弱的模样，Lily心中一惊，以为夏油杰失血过多休克了，于是一边忍着周身剧痛，试图用仅存的左臂撑起身体，一边控制着僵硬的舌根，努力发出声音，

“夏……夏油！”

“吵死了……”

夏油杰抬起左臂，用看似潇洒却带着疲乏、滞涩的动作，将握在手中的耳机扔到了Lily面前。

他抬起头，咬牙低声地吐槽到：“破东西……一点也不好用。”

Lily看着眼前的耳机，瞬间明白昏迷期间可能有人试图联系自己。她艰难地扬起脸，想要询问详情，谁知刚一开口，就被夏油杰打断了。

“我只能拖你到这了，剩下的……你自己爬走吧。”

废墟间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连耳畔呼啸而过的寒风都仿佛凝滞了一般。远处，漆黑的天幕上，那对巨臂仍专注于撕扯裂口，对地面的“虫豸”漠不关心；近处，Lily呆呆地望着夏油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疑惑、郁结、愤懑、悲伤、不甘……种种情绪在Lily心里翻涌着。

夏油杰见她沉默着，便又垂下头，不作无谓的解释。毕竟本就是立场相悖的敌人，短暂的合作过后，又何必藕断丝连。况且，他现在连移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也不愿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尤其是Lily的。

震惊只是片刻。Lily忽然明白了夏油杰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从趴伏的姿势一点点变成跪姿，忍着仿佛有刀刃刮过膝盖般的剧痛，艰难地匍匐着向夏油杰挪去。她趁着夏油杰低头发呆的间隙，终是一寸寸地来到了他面前。

本沉浸于某种“就义”情绪中的夏油杰，忽然察觉动静，慌乱抬头正好对上跪坐在自己面前、已与他视线平齐的Lily。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所蕴含的近乎偏执的坚韧，夏油杰一时语塞了。

电光石火间，Lily趁其不备，忽然张口，一下子咬住了夏油杰脖颈处那破损的袈裟，随即便开始用力地向后拖拽。

“你——！”

夏油杰浑身一僵。多年未曾与“猴子”如此近距离接触的他，本能地想要反击，但在理解了Lily具体想干什么之后，他又硬生生压下了想要肘击对方的冲动，一边咒骂着，一边伸出左手与Lily争抢她口中那截袈裟。

“滚开！”

“跟……我走……”

因为咬着布料，Lily声音有些模糊。她左膝跪地，因着右腿义肢损伤无法再维持平衡，她只得用唯一的左臂撑住地面来稳住身形。尽管如此狼狈，Lily还是咬紧牙关，丝毫不让。

夏油杰不知她一个女人哪来这么大力气，见扯不回袈裟，便转变策略，用左手去推她的额头，试图将她推开。

两人在废墟间极限拉扯，而远处的巨臂仍在继续对裂口进行破坏。若他们能抬头，便会发现那道裂口远比先前要扩张许多。但此刻，谁也无暇顾及。

“臭猴子……给我……松口啊！”

“才不……”

剧烈的动作让两人失去了平衡，双双摔倒在地。可即便是摔倒了，Lily也没能松口。夏油杰眼见推不开她，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忽然移动左手，一把扼住了Lily的咽喉。

“呜……”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了Lily全身。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脸颊涨红，口角处也顺着袈裟淌下涎水。可Lily仍然死咬着袈裟不放，用颤抖着的左臂试图撑起上半身。

“不甘心……明明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到……”

不知过了多久，扼在Lily颈间的手忽然松了力道。

Lily听见近在咫尺却带着颤意的声音。低头一看，就发现侧躺着的夏油杰正缓缓蜷缩起身体。Lily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终于松口，不再拖拽夏油杰。

“夏油……”

“Lily。”

正要伸手触碰对方的Lily，在听见这声轻唤时，骤然将手停在了半空。

“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论是当年选择叛逃，还是……”

说着，过往的一幕幕展现在夏油杰眼前。

在重伤了那些迫害菜菜子美美子的村民后，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夏油杰毅然决然扔下火把，扭头就走，只留下身后跃动的火光，和从远处赶回村子的村民发出的惊呼；回家面对家人并决定斩杀他们时，父亲眼中闪过的惊愕与不解，令夏油杰下意识偏头回避；还有与挚友决裂时，挚友眼中灼人的愤怒；以及掌控盘星教时，教众脸上狂热而诡异的笑容……

“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将过往的种种悉数抹去……”

夏油杰的紫眸开始失控地涌出泪水。他瞪大双眼，试图遏制，却无济于事。温馨的画面不受控地从脑海翻涌而出……

幼小的夏油杰在学骑脚踏车时，母亲耐心地扶住车后座，一步步教他骑行要领的画面；术式觉醒后被父亲发现，但紧接着一双宽厚的手轻抚过头顶，传来轻声安抚的画面；收到高专录取通知书时，得知世上还有同类，夏油杰雀跃的画面；初入高专时面对形色各异的同学，自己露出局促却真诚的微笑的画面；和五条悟互看对方不顺眼，终于在入学后三个月，与五条悟在月光下决战教学楼之巅，最后一人断了一条腿，被李铃兰一边一个“无情”拖去医务室找硝子救治，在挨了夜蛾那制裁的铁拳后，却相视大笑的画面；优梨出生后，众人没打招呼就突击探视，然后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的给新生儿取名的画面；发觉挚友心有所属后，夏油杰在暗地里出馊主意，引得挚友频频出丑的画面；与Lily重逢，听她说一直记挂着当年夏油杰“见义勇为”的事情之后，夏油杰心头泛起暖意的画面；某次出任务再度遇到Lily，并得知了Lily和同学李铃兰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好闺蜜后，夏油杰看着与Lily明里暗里较劲的挚友，无奈苦笑的画面；挚友在生日当天被本家做局，被逼着继承家主之位时，夏油杰不打招呼，便带着李铃兰和硝子去京都五条家本家，给五条悟“庆生”，并在搅乱了家主继承典礼后，伸手认真的邀请五条悟来自己家的画面（你家里对你不好，我都看出来了，不要再继续呆在火坑里了，也不要顾虑没地方去）；高专第一学年的暑假，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被五条悟拖着出国去李铃兰的家乡龙虎山，跟着李铃兰一起在道观里上早课、和李铃兰一起帮山上的村民耕作、一起去山里摘野果、一起因为闯祸而被李铃兰的师父师叔训诫、一起划竹筏、一起去捉萤火虫、一起去村头听唱大戏的画面；新学年一开始，夏油杰和众人一起迎接新学弟时，看着五条悟肆无忌惮地恶作剧捉弄两人，夏油杰顿感无奈并帮忙解围的画面；之后巴黎的那次任务，众人不光圆满完成，就连五条悟也趁机表白成功，虽然过程中Lily因为被对面诅咒师劫持而自断长发，但看着Lily转过头，用亮闪闪的冰蓝色眼睛，笑着对他说“太好了”时，夏油杰内心不禁泛起一阵涟漪的画面……

过往的种种温馨的画面，与夏油杰为“大义”所做的一切，形成鲜明对比。

他如此矛盾，矛盾到他的灵魂仿佛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来回拉扯，令夏油杰痛苦不堪，迫使他再也抑制不住，涌出眼泪。

“可悲吧……可笑吧！一边高喊‘改革’，行屠戮之事；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将私情放在‘天平’的另一端……正如那个臭小鬼说的，‘并非不义，绝非大义’！”

“夏油……”

侧卧的夏油杰在听到Lily的声音后，缓缓偏过脸，望向跪坐在自己身旁的Lily，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流着泪对Lily说，

“呐，Lily，我这一生……太荒诞了。”

夏油杰就那样躺着，静静地躺在瓦砾之间，躺在天地之间这巨大的混沌中。袈裟的碎片被风吹动，擦过染血的石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Lily跪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夏油杰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看着对方无声滑落又没入鬓角的泪痕，看着这片承载了太多厮杀和回忆的焦土。她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喉咙，终是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啸的风，以及比风更冷的沉默。

突然，耳畔的风变了调子，变得杂乱、尖利。地面细微的尘埃和碎石也开始不安地震颤。

Lily后颈处窜起一股寒意，仿佛被某种远超理解的冰冷视线舔舐而过。她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

裂口处，那对疯狂撕扯空间的漆黑巨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那道暗红裂口中，缓缓探出的一颗头颅……一颗与那对巨臂匹配，由浓郁黑暗构成的巨型头颅。

它没有明确的五官轮廓，只有不断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漆黑物质，在裂口透出的暗红光芒映照下，更显惊骇。仅仅是存在于此，便散发出一种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压迫感。

声音消失了。

连时间都仿佛被那只头颅的阴影所拖拽，变得粘稠而迟滞。

Lily仰着脸，冰蓝色的眼眸中瞳孔急剧收缩，映出那片占据了大半裂口的恐怖黑影。

极致的惊悚与难以言喻的震撼瞬间攥住了Lily的心脏，也让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冻结。Lily身体僵硬，思维停滞，甚至连本能的战栗都忘了，只是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Lily被那巨大的存在所震慑的瞬间，她腰间那只不起眼的口袋中，似乎有东西，透过厚厚的织物，迸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这是……”

光芒瞬间将Lily的注意力从头顶的恐怖存在拉回到自身，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

可几乎在同一时刻，裂口处那漆黑的巨型头颅，竟也微微偏转了方向。尽管它没有眼睛，却仿佛射出一道实质般的冰冷“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发光的小小布袋上，或者说，落在了Lily身上。

“快逃——！！！”

听到夏油杰嘶哑的吼叫后，Lily猛地抬头，只见那颗头颅正对着她的方向，用头颅表面不断翻涌的黑暗物质，扭曲、拉伸出了一个巨大、且极度诡异的“笑容”。

嘻——

裂口处黑影蠕动，先前那对消失的巨臂再次从中伸了出来，其中一条更是毫不犹豫地，张开五根宛若山柱般的手指，直直朝着地面上的两人压下。

巨掌遮天蔽日，刹那间便剥夺了他们头顶所有的光线，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被手掌挤压，发出沉闷的呜咽，细碎的瓦砾开始不受控制地被吸向上空。

Lily睁大双眼。瞳孔，倒映着仿佛能将整个世界覆灭的巨掌；耳边，是躺在地上的夏油杰发出的近乎撕裂般的吼叫。

她没有时间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猛地低下头，一口死死咬住夏油杰颈边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袈裟布料，接着又用青筋暴起的左臂，撑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夏油杰从地上拖起。

“蠢货！！你想死吗？！松口！！给我松口啊——！！！”

夏油杰左手用力，想将她推开，却在看到巨掌以惊人的速度覆盖而下的画面后，逐渐变得麻木绝望。

“疯了……你彻底疯了！！！你忘了你那个还躺在医院里的好闺蜜了吗？！你不是说……你不是发誓要等她醒来吗？！看看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是想先死一步去地狱门口迎接她吗？！松口！松口啊Lily——！！！”

巨掌的阴影已将他们完全笼罩，指尖带来的风压几乎要将一切压扁在地。

巨掌用能碾碎山峦般的力量压了下来，伴随着大地剧烈的震颤，浓密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掩盖住一切。

裂口处，那颗漆黑的巨型头颅满意地“看”着这一幕，随即那扭曲的“笑容”又扩大了些许。

是在笑什么呢？可能是笑那些碍眼的“蛀虫”终于被抹去了。

它心念微动，准备收回手臂。

然而，就在那巨掌准备缓缓上提，减轻压力的刹那，一种微弱的“蠕动”感，从下方的掌心处传来。

手掌之下，被绝对的黑暗与死亡气息笼罩的狭小空间里，夏油杰仰面躺在地上，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差点忘记了呼吸。

Lily站在他身前。

她的双腿，包括那损坏的右腿义肢，死死踩进那破碎的地面。她高举的左臂此刻也肌肉绷紧，暴起条条青筋。

与Lily一起支撑起这方天地的，还有已变形长棍模样的改装咒具。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沫从Lily额头滚落，滴在夏油杰的脸旁。她咬紧咯咯作响的牙关，瞪着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向身前的夏油杰。

“你……”

夏油杰仰望着Lily，翕动嘴唇。

“说什么‘一生’……说什么‘大义’……还说什么‘可悲’、‘荒诞’的……全部……都是你为了心安理得赴死而找的借口！”

“既然这么痛苦，那就说出来啊，混蛋！不论是我、五条、硝子、七海，还是大家都会听你倾诉的！谁都不会笑你的！”

“你连牙膏都不如！牙膏挤一挤好歹还能出来点，你是只进不出，闷到发烂啊！问你什么都不说，只会一味地把所有关心你的人都推开！这样的你……真是个大蠢货啊，杰！”

最后那个名字被喊出的瞬间，夏油杰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必再独自承受。

梦境中，李铃兰平静而笃定的模样，毫无预兆地与此刻嘶吼着的Lily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夏油杰喉咙里逸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自嘲道，

“是啊……我还真是蠢透了。像我这样……糟糕透顶的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一次次……”

Lily猛地打断夏油杰，她顶着那仿佛要将脊椎压碎的重压，继续嘶吼道，

“因为我认识的夏油杰！是第一个给予了我勇气的人！他才不是什么盖世英雄，甚至他还是个一遇到困难就头铁往前冲，一看到麻烦就傻乎乎往自己身上揽的大笨蛋。但他在我心里，就是个真真正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口鲜血从Lily嘴角溢出，而那柄变形的长棍咒具表面，在此时也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纹路。

夏油杰躺在那里，静静仰望着她。死亡近在咫尺，可这比以往都要清澈的紫眸里，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无声地碎裂，剥落。

“所以，杰，你还打算在地上躺多久？”

Lily咧开嘴，任由鲜血从齿缝渗出，却硬生生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

夏油杰看到了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冰蓝色眼眸，一时竟有些愣神，也忘了上方的灭顶之灾。

“给我……站起来啊！堂堂正正地去打一场——！！！”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Lily支撑着的左臂关节处传来。

在听到那好似骨头碎裂的声音后，夏油杰的呼吸凝滞了。他胸中悸动，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不是不甘，不是愤怒，不是愧疚，也不是怜悯，像是有什么更原始、更炽烈、更难以名状的情感要在胸腔爆开，焚烧尽一切。

“吼——！！！”

裂口处，那漆黑的巨型头颅似乎因未能碾碎蝼蚁而暴怒。伴随着那撼动灵魂的咆哮，另一只巨臂也猛得探下，张开巨掌重重叠加在原先的那只之上。

Lily 全身剧震，因为突然加倍的压力，她险些就要跪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油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异常清澈的紫色眼眸，望着上方那逐渐变得扭曲的空间，随后他嘴唇微启，用轻得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唤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的名字。

“虹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