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异蚺再次睁开眼时，恍惚良久，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心口空空荡荡。

手指微微一颤，立即被一团温热攥住，耳畔旋即响起熟悉的声音：“醒了？”

“哥。”他喊了一声。

香莫盈看着床上人苍白的脸，心中一阵痛苦，既生气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更愤怒于自己作为兄长的无能。

自从十几年前那次死里逃生后，他开始对李异蚺进医院这件事应激。偏偏某人毫无自觉，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甚至有数年时间都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好不容易断了手术，又转头申请入军，近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任务就没断过。

与此相应的，大大小小的伤也没少过。

哪怕总是因为任务赶不回来，这也已经是香莫盈数不清第几次在急救室外等候，除了煎熬，还是煎熬。每每绿灯亮起，心口的石头落下，后怕就如潮水般上涌。

他甩开病人的手，冷冷道：“我不是你哥。”

李异蚺从善如流地改口：“怀袖。”

“别和我套近乎。”香莫盈丝毫不留情面，“这位哨兵，我们很熟吗？”

“熟的。”

“你说熟就熟？”

“不熟的话，我下厨，请你吃饭，然后我们就可以变熟了。”

香莫盈轻嗤：“得了吧，就你这情况，别在厨房晕过去了。”

“……”李异蚺略带讨好地去够他的袖子，“别生气啦，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此话一出，香莫盈忽然闷不作声地抹了把脸，再开口却带上几分哽咽：“……嗯。”

！

李异蚺费力地撑起身体，看着香莫盈难受，他心中也不好过，歉疚道：“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会改？”香莫盈匆匆把那点丢人的水渍抹掉，下意识摸腰间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他先前为了不熏到病人，特意把烟斗收了起来。

李异蚺很有自知之明地沉默下去。

“算了。”

这些年聚少离多，香莫盈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冷战上，于是换了个话题：“你昏迷这段时间，联盟发现了盛流光的踪迹。”

距离震惊整个联盟的首辅叛逃事件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消息被封锁得七七八八，公众对那位盛大人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

然而不知为何，那位日理万机的总统却从没有放弃过对她的抓捕。特级逮捕令上的名单增减数次，惟有打头的三个大字从未改变过。

可盛流光真不愧是公认的天才，哪怕在天罗地网的抓捕下，她也鲜少露出蛛丝马迹。

李异蚺立即蹙眉：“任务派给你们了？”

“对，估计待不了几天就得走。”香莫盈深深叹气，苦中作乐道，“反正也抓不到，就当度假了。”

李异蚺点了点头，又听对方咬牙切齿地问道：“那狗东西呢，还没死？”

他自然明白香莫盈问的是谁——十几年前被刺杀，至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即傅家前任家主，傅上瑾。

“没有。”李异蚺宽慰道，“但他醒不过来的，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我就是觉得不踏实。”香莫盈烦躁地说，“他怎么就那么命大，给捅出个大洞还能活下来！要不我去把他管子拔了，万一真醒了呢？”

李异蚺劝道：“怀袖，你马上就到分配结合对象的年纪了，别冲动。”

二人又杂七杂八地闲聊了一会儿，香莫盈便起身离开，走之前苦口婆心地唠叨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李异蚺心底不免觉得好笑，但也乖乖应下。

结果待人一走，他扭头就到前台打算办理退院。

人来人往的住院部中，前台的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瘦削的病人很自觉地退到一旁，预备等时间宽松后再上前。他身材高挑，脊背挺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安静又明亮，在人群中有些显眼。

空气中满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李异蚺嗅了嗅，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大厅中漫游。这里的陈设他已经熟悉得过分，再看也品不出新鲜感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口袋，他出来时太急，忘记带光脑，现在才想起，或许应该在出门前先检查一遍邮箱的信息。

“叮。”

电梯到了，喧闹的脚步声自身后涌出。李异蚺没有回头，心不在焉地移动脚步，像是要和墙边的绿植融为一体。

有声音越来越近：“……南部的情况还算稳定，军防部那边打算把多余的军队收回来，为接下来的部署做准备，半小时后的会议会主要讨论这个问题——长官，长官？”

鼻尖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大脑还未判断，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视线凝在正前方的窗户处一动不动，李异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想不起上次遭遇类似境遇已经过去多久。

是幻觉吗？他想。

下一秒，肩膀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搭上，声音冷淡地响起：“李异蚺。”

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