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异蚺僵住，凝固在原地，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愿意吗？”傅逍冷酷地催促着，“可以，你不打，就带他去医院，看看来不来得及。”

他当然不能走，也走不了——来时天问心蒙了他的眼，李异蚺根本不知道出去的路。并且就算侥幸找到路，天问心能不能挺到医院也是另外一回事。

他可以赌，因为那不是他的命；但他不敢赌，因为那不是他的命。

“傅逍……”李异蚺嘴唇颤抖，一字一句咬牙挤出，“不要逼我。”

“逼你？这就是逼你了？”

傅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听说你是黑暗哨兵，打赢一场对擂台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吧。要求这么简单，你不做，就是救人的心不诚，难道还要怪在我头上？”

“可是这里……”李异蚺艰难地说，“不打死人，不判赢。”

“一命换一命，不是很公平吗？”傅逍阴恻恻地一笑。

李异蚺浑身发冷，整颗心如坠冰窟，几乎不敢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是傅逍。

他变了，不仅仅是失去了记忆，甚至连性情都彻底改变了。他变得阴郁、冷漠、易怒，不再将生命放在眼里，相较于从前，反而更像是傅上瑾的孩子了。

“你真的不想见见傅逍吗？”

耳边再次响起傅上瑾含着笑意的声音，时至今日李异蚺才终于明白，那天在他的病床前，傅上瑾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件事，为什么感到忍俊不禁，又为什么说期待他的反应。

“可他们都是无辜的啊……”李异蚺喃喃。

“无辜？”胸膛间陡然窜起一团火，傅逍一把攥住李异蚺的衣领，附耳轻声道，“你觉得他们无辜，那傅上瑾叫你出任务的时候，每个死在你手上的人无不无辜？现在摆出这幅高尚的嘴脸，给傅上瑾当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有骨气？”

这声音如同毒蛇一般，钻入李异蚺的心头极尽刺咬啃蚀之能。每多说一句，就叫他的脸色白上几分，到最后，简直已经与白纸别无二致。

“不去吗？”傅逍勾唇冷笑，“你的小家伙似乎要顶不住了。”

李异蚺立即回头望去，见天问心果然已经面色苍白，鼻息逐渐弱了下去。短短两三秒已经足够做决定，他抓住傅逍的胳膊，最后恳求道：“我去，请你救他，不管我输还是赢，都请你救他好吗？”

傅逍怔了一瞬，旋即烦躁道：“凭什么？都说了只有你赢才能……”

“做出这个决定，你会后悔的。”

李异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底充满无奈与悲伤。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慢慢地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八角笼。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向导再次怔住，在原地站定数秒，才后知后觉地喘上来一口气。

……那算什么？

那种眼神，那样的……算什么？

他想起今早在那间阴冷的办公室中，男人坐在桌前，笑意慈祥得像个真正合格的父亲。可当那人真正开口时，说出的话却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仁慈。

“你只需要叫他去打一场擂台赛，仅此而已。”傅上瑾这么告诉他，“这个任务简单吧？他去了，我就答应你想办的事。不管是拨钱还是筹建，都没问题。”

傅逍心下蹊跷，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不是我的人，怎么会听我的话？”

“他会的，一定会。”

“你怎么不去？”

“我很忙啊。”傅上瑾摊手，笑得理所当然，“你去不是正好吗？那地方你想管很久了吧。”

傅逍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弦外之音：“你愿意让我管？”

“你可是傅家唯一的孩子，不让你管让谁管？”傅上瑾循循善诱，“你是S10326星清剿战大捷的功臣，如今被中央塔召回，正是往上爬的大好机会。握住更高的权力，才能做更多的事，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他说得没错，而且正中要害。因此对傅逍来说，这的确是无法拒绝的提议。

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因此绝不能忍受始终处于一个任人随意揉圆搓扁的位置。他必须要站到高处去，因此只要嗅到一丁点可能的机会，就必须牢牢抓住。

至于傅上瑾让他做的，没错，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那个李异蚺，他记得，是傅上瑾的得力下属，自幼养在身边，沉默、强悍、忠心耿耿，傅上瑾没有理由置其于死地。

这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决定。

可现在，傅逍却忽然不太确定了。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抓住那个人，带他离开这里。那股冲动比头痛更加难以忍受，强烈到傅逍不得不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

这不对劲。

傅逍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此刻警报大作，他深呼吸，不动声色地扫了周围一眼。头痛逐渐微弱，如同快速消退的潮水，已经不怎么有存在感。

向导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抬手。立即有人围上来，头颅低垂，听到自家少主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语气淡漠，像是随口给予的馈赠：

“把他送去就医，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