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意盈盈,手中的公筷几乎没停过,不住地往谢玉棠和萧栩安碗里添菜。
“多吃些,这鸡汤炖了半日,最是滋补。”
“这鱼新鲜,棠儿你多用些。”
“栩安尝尝这笋,正是时令……”
萧栩安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就在王氏又一次热情地将一筷子色泽翠绿的清炒芥蓝放入萧栩安碗中时,萧栩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紧挨着他坐的谢玉棠的眼睛。
谢玉棠眼风都不曾斜一下,神态自若地伸出自己的筷子,极其自然地探入萧栩安的碗中,精准地夹起那几根芥蓝,然后便放入了自己口中。
过后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芥蓝炒得极好,清脆爽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如同呼吸。
萧栩安看着碗里骤然消失的芥蓝,眉眼微微一怔,似是有点不敢置信。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谢玉棠。
烛光给谢玉棠清俊的五官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人眼神含笑,表情温柔,正在专注地小口喝着汤。
而原本还在交谈的谢家众人也都极其微妙地顿了一瞬。
谢家人对谢玉棠那是有所了解的。
他这人,虽长得好看,才情极佳,但缺点却也极多,最让人不忍的就是有严重的洁疾!
众人鼻观眼,眼观心,默契地纷纷低头假装十分忙碌地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食物,或是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只是那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暗搓搓地往两人的方向飘去。
萧栩安只觉得一股热浪“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直冲上耳尖,那热度烫得惊人。
他猛地低下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默不作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花厅里炭火正旺,他只觉得比方才谢玉棠牵他走时还要燥热几分。
席间又添了几杯酒。
谢祖父和谢父兴致颇高,萧栩安作为晚辈,自然陪着饮了几杯。
酒是陈年花雕,入口醇厚,几杯下肚,驱散了寒意,也稍稍缓解了些许紧张。
只是当王氏的目光扫过来,看向谢玉棠面前那杯只浅酌了一口的酒时,便温声却不容置喙地道:
“棠儿身子弱,饮一杯暖暖身便好,不可贪杯。”
谢玉棠含笑应下,乖顺地将酒杯推远了些。
谢母的目光又转向萧栩安:“栩安是习武之人,身子骨自是比棠儿强健些,多饮两杯无妨。”
“只是也要适量,莫伤了脾胃才好。”
“谢夫人。”萧栩安应道。
此前在萧府,家中皆是习武之人,行事素来不拘小节,此刻面对谢夫人这般温婉的夫人,反倒令他有些局促不安。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谢老太君看着小辈们,尤其是目光在谢玉棠和萧栩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笑意更深,满是欣慰。
晚宴持续至戌时才散。
待萧栩安、谢玉棠回到靖安府时,夜色更深寒了几分。
靖安府内,青石小径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两人一路沉默地往里走,靴底踏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回响。
行至通往各自厢院的岔路口时,萧栩安脚步未停,正要拐向东厢院。
身后,谢玉棠清润的声音响起。
“将军。”
萧栩安脚步猝然顿住,夜风卷过身畔,吹散了他体内些许微醺的酒气。
他转过身,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硬,语气也透着疏离:“还有何事?”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谢玉棠的轮廓,他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并未因萧栩安的冷硬而褪去。
谢玉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开了脚步。
三两步间,他已从几步之外逼至萧栩安面前,两人距离骤然缩至咫尺之遥。
萧栩安嗅到对方身上特有的药香,心口猛地一悸,心跳一声声的仿佛要跳出胸膛。
明明是寒冷的冬夜,他身上却热意蒸腾,几乎要逼出薄汗。
那独特的冷梅药香悄然侵入鼻腔,丝丝缕缕,奇异地与自身沾染的酒气纠缠、中和,带来一股沁入心脾的清醒感。
这气息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让萧栩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然而,谢玉棠并未就此停住,他竟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萧栩安能看清谢玉棠在微光下略显苍白的皮肤,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面部。
那逼近的姿态,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都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侵略性。
仿佛下一刻,那总是挂着戏谑笑意的唇就要印上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窜上萧栩安的脊背。
“你......”萧栩安想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
喉结滚动着,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唇瓣微张,最终只泄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谢玉棠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慢慢贴近萧栩安的脸。
明明是清瘦颀长的身形,在昏昧光线里却透着十足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随后,他欺身向前,温热的鼻息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
萧栩安呼吸骤然凝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心底与脑中的声音嘶吼着,要后退,要闪避,身躯却如灌铅般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这张脸在眼前寸寸逼近——甚至从对方瞳孔里,清晰看到了自己失神惊愕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