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可不像是在祝愿。
“当然了,河上舞有成就有败,”薇洛为祂梳好上层的发,边直言出这群人不可告人的心思,“成者享受祝愿,败者……留下两枚铜钱的两只落汤鸡呗。”
“他们等着看笑话呢。”
说着,她正巧梳到祂头发里层,手一顿,那里竟有几缕银白的发。
夷渊默了会,“早知你要带我来,我该私下里多练练。”
和前世的薇洛一起舞过多次,祂倒是有底子,可这么多年不舞了,怕是……配不上她那舞姿。
薇洛笑语:“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她说完轻吸了口气。
银白色的染膏滴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坐在小凳上的夷渊,心跟着莫名一悸。
“我还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你头发,有银白色的了,不是染的。”
银白,天生的银白。
夷渊猛得睁大眼。
旁边两侧的人还在喊怎么还不开始、不是怕落水了吧,以及薇洛回应他们的声音已遥在天际,听不真切。
脑海里,祂却仿佛回到当初当初和法则做完交易时。
*
天界城门肃穆而高大,祂一介小小河神得罪不起里头的大家伙,就在门口跪着。
跪了多久祂的记忆已不在明晰,只记得回到异世后,底下又多送来了一批不肯入六道的怨鬼。
那,便大约是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祂得了送她再世的法子,也被怨念、死念缠住。
祂所爱、她所爱的银白色头发,与同色鱼尾皆不再纯净,仅有幻彩未变,彰显着其为鱼鳞的本质。
许是见祂执着,太过可怜,法则赠了祂句真言:你若当真同她情长,那便不在朝朝暮暮。
这是在叫他莫要贪求?
祂差点当场嗤之以鼻,顾及法则身份,忍了下来,好声问道:“请问,这,何以见情?”
法则看祂一言,只说祂发如澄镜,有朝一日,便会明白。
*
如今,祂算是明白了。
只限于朝朝暮暮的,不能叫情长。
生于情,却困于朝暮,怎可?
定是有某一瞬,能超越日日月月、穿透往昔、直往未来,自此情深似海终得见,在朝暮中散着它的光,它的热。
此瞬又由无数瞬间累积而成,一如她说出祂头上还有天生银丝的当下。
薇洛应付完那些人,见祂愣住许久,摸着祂那小片银白发丝凑近耳语:“这、不会是你吃饭吃的吧?”
夷渊立刻被唤回了声:“绝对不是。”
可祂刚想开口解释答案,就被薇洛以食指抵唇:“我知道,现在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也知道了。”
祂顺着她视线落到被摁握许久而失了血色的另一只手上,缓缓移开视线。
她都,知道了。
而祂,也知道了,她不求长生的答案。
从发间。
从不知何时起,她看向祂有了光的眼眸里。
“好。”夷渊站了起来,从她手里取下梳子,随碗放回岸上。
随即,祂拉住她的双手,一蹬,便让排筏离了岸,直飘往河正中。
薇洛反应不及,抬头便对上祂带笑的唇角,肆意而危险:“我会给予你,也会向你索求,爱的本能。”
一吻不疾不徐落在脸颊上。
岸上观者高呼起来:
“终于开始了!”
“这就是新时期的挑衅吗?”
面颊上那一点冰凉而炽热,薇洛眨眨眼,伸手圈住劲腰。
……
前方一排筏上独舞的人,听闻群众的高呼声还以为在说自己,加快了旋舞的脚步,听清后一句,他回眸。
可这一回头,俊男美女相贴,高大的人影以长长的衣衫拢住更矮些的那位,只能透过纤长飘逸的乌发,隐隐看出是个美人。
“酸谁呢!不就是亲一个吗,有什么不能看的!”他感叹着,却忽然重心不稳,一晃一晃,直接落入连人带排筏翻了个。
扑通一声,水声惊醒了沉溺此刻的薇洛,这才与夷渊分开,伸手请祂共舞:“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现在,我想这朝夕永驻,穿透万年,你愿意吗?”
“只与我,只与你……”夷渊看着她,对那声响似有所料,面上毫无惊诧之意,眸中只倒映着她。
“自然。”
得了薇洛的回应,祂就像是得到许可,握紧她的手。
祂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能够诋毁,正如祂属于她。
两人的排筏霎时顺水推进,犹如神助。
月下,排筏上下轻晃,水液透过缝隙渗入,又随着两人并排跃起退去。
步摇流转,水袖及天,冠帽溢彩,红衣挪舞。
而薇洛颈前的印记也随着舞动,在空中划出细碎金光的痕迹,如同星点,记录这此刻美好。
夷渊看在眼里,轻轻勾唇。
祂想,祂知道怎么回事了。
*
一舞毕,欢呼乍起,但已不属于两人。
夷渊只紧盯着薇洛,此刻她正看向众人,招呼欢笑。
祂面目落了阴翳。
深夜,灯火影影崇崇,映亮被褥里沉睡的身影。
双目紧闭,神情平缓。
窸窸窣窣,冷风挂过,阴冷攀上·床铺,挑拨发丝。
薇洛猛睁开眼,一把逮住“无形”阴冷:“先前什么话都听,我爱听什么说什么,现在算是暴露本性了?”
“娘子白日笑得可真开心。”夷渊显出真身,感慨了句,俯身。
层叠的冰丝落在她身侧。
“不过。”寒凉气息附耳而语,同步圈紧腰身,诉说着她教会祂的事:“爱你,是我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