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渊却不顾自己愈发接近苍白的面色,抹她脸。
胡乱间,薇洛按住祂手,轻轻拍拍祂,可祂却不听,执拗环紧她。
“呸。”天师牙酸,两尖杖即出,同时盯着二人身后几步开外的二师兄骂,“没用的废物徒弟,动手。”
二师兄却没听他的话起身,也没看两人,反倒望着天师,捂住心口,似是毒入心脉。
“师傅……”他轻念。
薇洛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对眼眶发红的夷渊道,“你这样,我们怎么打?”
夷渊望她一眼,勉强松开她,与她手拉手。
见二师兄不动,被称老天的老天师干脆直接喃喃念咒,催动冒黑气的小幡。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徒弟道:“再撑一撑,回去为师有法子给你解这奇毒。”
二师兄无言,身上愈发冒冷,血气从他身上流逝,流入他身边的小幡。
一时间,幡上黑气愈演愈烈,窜出十几只怨鬼,除却天师府这些身上有特质黄符的人。
底下,叫喊、奔逃,民不了生。
大多怨鬼冲向薇洛与夷渊,长甲欲取她命,卸祂力,却被夷渊打散,又合上,又被打散。
薇洛扫了眼无力瘫躺在地的二师兄,这才明白,至少还有天师心有民众。
记忆翻涌,初进天师府时,那些子弟们常念的话飘进薇洛耳朵里。
薇洛刺二师兄:“这是你要的除魔卫道?”
“你看看,现在谁才是妖魔鬼怪,这是你要的世道?”
坐在地上的二师兄闻言一愣,视线平移,缓缓扫向周围。
嘶吼声几欲鼓破他耳膜,若是神明落入老天手里,又与这些怨鬼何异。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天师两杖一插,催动小幡,冷哼了声:“妖言惑众,去,怨鬼们。”
两瓦碎裂,二师兄望着大团怨鬼扑向两人。
足以复原的生气不够,便从他、便从民众身上汲取。
哀嚎入耳,像是在撕裂他心肺。
这对吗?他不禁暗暗握紧拳头。
大师兄、师傅,你们说要心狠,可我……做不到。
薇洛全力划刺空中飘着的小幡,却刺不破,划不烂。
夷渊咬牙,以伞挡击两杖的尖刺之击,面色已然苍白。
虚弱的二师兄张了张嘴,“我有办法……”
薇洛划幡的动作一顿。
见他看向她手里的刀,又看看她,点头。
她握着刀柄的手一紧。
“我、明白了。”
刀先前被她藏在掌心不知多久,此刻,如她孩童时期,因钱被迫鲨鱼时一样,一击即中。
转动几下。
薇洛黑眸幽深。
二师兄带着释然倒地。
缓缓倒下中,他似乎看见大师兄握着黄旗帜和师傅一起朝他招手,说着什么欢迎加入师门。
画面一转,他却又看见师傅,不,应该说是老天师混浊中藏着锐利,又听到那些批评的声音。
他在心中叹气:大师兄,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但不做天师了好吗?
闭上眼。
世界漆黑了。
咒主消失,小幡无力支撑,掉落在地。
薇洛拿上,将其刺成碎片,低头冲落在地上的二师兄致敬:“再见。”
扪心自问,若站在他的立场,自己应该也会与他做出同样的抉择。
人,多时,身不由己。
另一边,你一鞭我一戳,缠斗的两人顿住。
天师望着散去的怨鬼,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望见远处正吼着赶来的官兵,他连忙躲过夷渊的抓握,甩符,闪身离去,徒留下一鞋。
天空渐朗,人们或松开护头的手,或从草框里爬出,见房顶上的薇洛拿着碎成破布的小幡与小刀,高呼声响起。
“谢谢神女大人救命!”
“我就说咯,她是神女大人!”
“天师府,滚出去!滚出去!”
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在桥上冷冷望着这一切,转头离去,无机质的眼眸不似先前稚哀所见时天真。
此一“役”,天师府名声受损,祭神大典亦不了了之。
薇洛无视那些隐隐指责是她与夷渊引来这场灾祸的声音,朝夷渊伸手,与他携手向前,清了清嗓子。
官府的人姗姗来迟,便和民众听得这么句话。
“方才,河神已决定为各位的错信降罚,自此不再随意回应祈愿。”
“不过神女离开我身时托我一言:唯脚踏实地,祈愿方得庇佑。”
镇民们抬头望着二人,眼睛一眨一眨。
两人伤势皆须好好养养,带着迟缓而来的酸疼,手牵着手离去。
官兵、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路上不时有人对他们点头致敬,却喊得不是神女或妖,只是“谢谢大人。”
薇洛点头以应,却只看着夷渊,温婉笑笑,垫脚,轻语:
“河神大人,今后,你可就再没其他信众了。”
她在心中暗笑,只有我了。
夷渊揽住她腰,附耳低笑:“唯你一人,便好。”
他眸色暗了暗,在心中补上后半句——但你白首,也莫想离。
*
两天后。
祭神大典的高台被拆做新坊,坊主正是薇洛。
不过这店的名字却不再与河神相关,改换做了烛伪坊。
店口立了两座小池,池水与南河相通,中立人身鱼尾的雕像,可掷钱许愿,至于这功德钱的多少,就看个人实力了。
此刻,里头隐隐传出吵闹声。
吃糖葫芦、扎着两个小辫的红衣小女孩咬着糖葫芦蹦蹦跳跳,状似不经意经过。
却在快经过时停下,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里头对着的两道影子,唱起童谣:
“七月七,祭河神,满船铜钱道对岸。”
“船空空,神女颂,镇国将军佑平安。”
沉默一瞬,她勾唇笑笑,念出无人知晓的后一句。
“家归归,神女没,人世才道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