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外人说:“为母亲。”
顾知微把电视砸出个雪白的显影斑纹,六十五寸的屏幕裂在画面正中心偏上方的位置,从此以后看电视,只要出现人影,脑袋就是花的。
那外人走的第一年,回了江城一趟。
那阵子过年,顾知微和小的在家吃年夜饭。
吃完年夜饭下楼放烟花,乔念玩加特林,对着天空嘭嘭嘭地放炮,顾知微摇仙女棒,手臂摇晃,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念念,玩完了上楼吧。”
“妈,那个冲天炮不放了?”
“明天再玩。”
乔念上楼念念不舍,顾知微一回家就把窗帘都拉起来。
露台上阴戚戚的,那夜下了一场大雪,顾知微在卧室里牵着窗帘露出一个小缝,往楼下看。
十五楼的距离,按理来说什么也看不清。
但大年夜,周边放烟花的人太多,天空忽明忽暗,顾知微看见小区里,刚刚放烟花的空地上,孤零零站着一个生动的雪人。
“妈,你干嘛去?”
“我下楼喂流浪狗。”
“咱们小区哪儿来的流浪狗?”
“谁知道呢。”
“妈,你有狗粮吗?”
“我喂狗饭。”
“这狗这么能吃?把年夜饭全给它了明天我吃什么呀。”
“……再做新的。”
顾知微把打包的饭在微波炉里转了转,拿下楼时还不忘包了一个红包,红包外手书几个字:岁岁平安。
“妈,怎么慌慌张张的。”
“乔念,给我一把伞,我忘拿了。”
她拿好伞下楼,空地上只剩一个没鼻子有眼睛的小雪人。
雪人围着手织的围巾,围巾上插有一张贺卡:送您的,新年快乐。
字很眼熟,顾知微气的咧牙,把那贺卡撕得粉碎。
上楼已经是一小时后,肩膀上落了雪。
江城的雪忽大忽小,顾知微在雪落的最深时下楼,眉毛都冻住。
“妈,狗不吃饭吗?怎么又拎上来了。”
顾知微点开微信界面的对话框,把外人拉黑。
“挑食吧。”
手机扔进沙发深处,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在唱难忘今宵。
已经是凌晨倒数过后的一点钟,主持人脸上是裂开的雪影和花纹,看不清脸。
那外人走的第二年,顾知微和乔念去国外度假,唯独不在江城过年。
玩了两个礼拜,春假休年假,玩的乔念的性子都呆不住了:“妈,马尔代夫也是天天游泳,我都要泡烂了啦!回江城回江城,我要吃热干面!”
回江城是在一般大学都开学以后。
顾知微带着小的高高兴兴回家,乔念一回家就脱了鞋撒丫子满屋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妈,你说是不是?”
“越长大越念家呀?”
乔念:“是啊,姐……”她吞下另一个字,囫囵的。
姐姐给她发了微信,说今年不回家。
顾知微在门口收拾乔念的冬靴,和积攒的快递。
快递盒里有一个特别显眼,顾知微刻意不看。
一堆粗糙的瓦楞纸中,一个包装完备的新年礼盒。
乔念也疯完了,过来一起拆快递。
“妈,那是什么——”
“诶,烂掉的棉花糖和必胜客?”
“谁会寄这种恶作剧的东西来啊!”
“好讨厌,上次吃棉花糖的时候还小呢,我还记得是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妈妈你来接我和……放学的时候,买给我……们的!”
“嘿嘿,那棉花糖好甜。”
“诶诶,妈你去哪?”
门关上了,闷重的。
顾知微到楼下买酒喝。
大冬天的,酒瓶都冻的发凉。
电线杠上结了冰,顾知微莫名其妙想到小时候,如果再小一些的时候,自己也在念书的时候,那些和她一样大,也和自己收养的孩子们一样大的小女孩,玩闹,笑作一团。
没有什么娱乐用具的年代,取悦自己的方式,取悦冬天的方式都很简单。
伸出舌尖舔电线杆,舌头沾在上面拿不下来。
笨拙,涩痛,红彤彤。
笑声,闹声,如此快活。
快乐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
那外人走的第三年。
顾知微去北城出差,联络策展事宜。
冬季去北城,好像和记忆里,和影视剧里看到的都不太一样。
北城西站很拥挤,拖着行李箱走到地面,五步路就是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十步一个路肉火烧。
顾知微想那外人每天就吃这些长大了,有自己做的饭好吃吗?
她一样买一个,吃了一路,吃到撑得吃不下。
北城好冷。
冷到冬季开梅花。
冷情又凉薄。
那外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在外面会受欺负吗?
乔念此时打来电话:
“喂……妈,出差给我带故宫周边的国创口红喔,我要001色号的!”
小的已经会打扮,明艳不可方物。
那外人又长成了什么样?
顾知微想到家里那只长寿龟,比刚养的时候长大了好多。
龟且如此。
那外人走的第四年……
2019年。
13:48分。
“喂,顾策,你到现场了吗?”
“我马上到!在进展厅的……”
“喂……喂?喂?!”
天和科技具身机器人展台现场。
“创始人看这边~看这边~”
“这个角度给几个POSE~多谢~”
“我x太漂亮了啊,这是人类能有的颜值吗”
“你觉不觉得她和最近大热的那个游泳明星,叫什么来着……”
“叫乔念的,好像!”
……
顾知微心跳轰鸣。
“好像!”
那外人跃过人群,挑眼看她。
隔山隔水,顾知微看见那外人唇色很亮,微张,微张。
【顾、知、微。】
是她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