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年，解放大道沿线的轻轨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

它被正式更名为“江城地铁一号线”，有一则有二，层出不穷的地铁规划陆续闪亮登场，密密麻麻的线路圈缩短了两岸三镇的距离。

不过轻轨上，看见一位如此年轻的女性带着两个漂亮的孩子，倒算的上是新鲜的“尖板眼”。

江城人民别的事儿或许不积极，听八卦是第一名。

“所以让你们俩好好上学了，为什么不听？跟着我干嘛，怕我跑了？”

顾知微原本计划让张秋水把俩孩子送回学校，自己再回画室打工。

葬礼占用了半天假期，课程和工作也不容落下。

一年左右的磋磨，乔安和乔念的童年充斥着医院蓝白色间隔的砖墙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顾知微决定尽量帮孩子们消解这场童年的阴雨，不让失去晚舟的离别变成一生的潮湿。

乔安和乔念袖管上用银色别针别着孝章，顾知微给取了，说缅怀放在心底就行。

高尔夫停在小学门口，张老师叹气，顾知微便笑，说张老师有空我们电话联系啊，一妈两娃挥挥手和张秋水告别。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顾知微嘱咐了老半天，让孩子们好好上课之类的琐事。

“今天就算是我正式管着你们的第一天，有些规矩咱们事先说好，约法三章。

上学就好好上学，念书不是为了取悦成绩，是为了了解世界。

成绩可以不拔尖，但在学校不许虚度时光，每天的作业我都会一项一项签字检查，别妄想蒙混过关。

饮食方面要尤其注意。校门口卖的泡泡胶不要买，有毒。抽奖的弹力球不许买，任何抽奖的小摊贩都是在提倡赌博，不准粘。

厕所炸鸡柳不准吃，辣条卫龙更是想都别想，五毛钱的盗版可乐敢喝就打断腿。

零花钱一人一块，只准买矿泉水或者饿了补充食堂的水煮蛋。晚上放学我来接你们回家吃饭，乖乖在二年级家长区等我，走丢了，让我等，晚一分钟，早一分钟，回家两个人都要打屁屁。”

顾知微有些母亲的自觉，眼露凶光。

面色一沉，对着乔安：“念念是个傻的，是个淘的。你是姐姐，规矩要记清楚。”

乔安没说什么话，低了低头，就算答应了，狭长的眼睛眼角低垂，盯着顾知微脚下的地面。

乔念听了嗯嗯啊啊的答应，只是完全不认可顾知微对她的描述词，她牵着顾知微的衣角：

“姐姐，我不傻，我不淘气，我很乖的。”

顾知微摸摸她的脑袋，乔念毛绒绒的，她叹气：“乖就要听话，不仅要听我的，也要听乔安的。”

“我会的我会的…”乔念说话哼哼唧唧的，顾知微捏了把她的脸蛋。

“我走了，晚上见。”

顾知微转身往轻轨站走，沿路盘算着耽误的这半天薪水怎么弥补。

画室的学生分为两批，一批集训的全托生全天都在，白天学习，晚上自主练习。一批走读的学生基本都是放学后才来。

今天白天算是泡汤了，但晚上她可以加班，自动请缨去带走读生的示范画，这样一来薪水可以补上……总而言之，养孩子太费钱，一切能赚钱的机会都不可错过。

盘算着便过了闸机，她刷了江城一卡通，却被工作人员拦下。

“不可以教坏小朋友逃票，一米二以上的小孩都要购票才能进，那边购票机买票，怎么当妈的……”工作人员看了看顾知微年轻的面容，怔住，又问，“……那是你的孩子吗？”

下午两点左右，秋意正浓。

顾知微回头，只见阳光穿过轻轨站二层的玻璃格栅，乔安背着自己的书包，一手又拿着妹妹的书包，垂着头，靠着栏杆。

乔念见顾知微回头，冲过去，扑她个满怀。

顾知微被迫伸长手臂揽住她，被这孩子撞得七荤八素的。

工作人员扶额：“不上车就让一下，不要在闸机口演情深深雨蒙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顾知微连声道歉，搂着小的像跳华尔兹，乔念树懒一样挂她身上，她们亦步亦趋挪到大的身边，顾知微敲了敲乔安的脑袋。

“我刚刚怎么嘱咐你的，管好妹妹，你忘了？”顾知微没好气，“小事做不到，大事就做不好。上学都不好好上，第一天你们就想气死我是不是。”

怀里小的呼吸贴着她的腹部，乔念嗡嗡说话：“顾……姐姐，不要怪姐姐，我们……我们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顾知微定定看着乔安，这孩子一向沉稳早熟，可此刻也因着妹妹的话皱紧眉心，狭长的眼睛涌动着露色一般的水光，看起来倨傲，却也楚楚可怜。

……是自己太强人所难了吗？

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而已啊。

顾知微回想起父母溺亡消息传来的那一天，自己也是任人摆布，像一个破碎的布偶一般被大人们搬来搬去，穿梭在各种各样号称悲伤的场合，心口冷滞，涩的无法言说。

大人们有的嚎啕大哭，叹息英年早逝。

可真正的苦难和伤痛从不说话，它们开不了口，淤积成少年人心中比天还大的伤痕。

不过十数年，亏得自己还说要好好当一个母亲的，为什么连这种小事也没有注意到呢？

顾知微叹气，孩子们接二连三哭起来，乔念嘤咛着小声抽泣，那些少女的眼泪隔着顾知微单薄的女士衬衫，传来令人怜惜的微小振动。

眼泪滚烫。

顾知微伸过手，想揉揉乔安的脑袋，可大的立刻别扭地低下了头，把眼泪和情绪都藏起来。

“喂，嗯，老板不好意思，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嗯对，特别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今天请全假。”

顾知微挂了电话，从怀里捞起小的：“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乔念哭着抽抽，嘟嘟囔囔乖乖说：“好的……姐姐。”

“到底是‘好的，姐姐’，还是‘姐姐，真好？’”顾知微捏捏小的，脸蛋滑滑的，哭得像个小花猫，怪可爱。

晚舟小的时候，也这样吗？

“去姐姐宿舍那边吃，吃完今天先将就一夜。正好另一个舍友今天不回来，吃完和姐姐睡。明天……明天姐姐带你们去游乐园好不好？过几天再上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