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呢?
也要这样吗?
在她人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摔碎这些憧憬,就像杀死充满热爱的自己一样。
念什么?念“四处打杂,你很缺钱”吗?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那些期待文学播种的同学们,或多或少也听说过顾知微年级第一的名号,因此叠加了更多的期望。
让这些像自己的人和自己一样失望吗?
让这些像自己的人和自己一样失望吧。
顾知微很想,可她做不到。
她很紧张,她睁开眼睛,眼神却下意识寻找乔晚舟。
乔晚舟在昏暗的灯光中,沉默地,笃定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没有顾知微以为的戏弄,那是一种真挚的期待,诚恳的鼓励。
顾知微忽然就觉得有些渴。
那些藿香的辛窜、陈皮的酸腐、白芷的土腥和半夏的涩麻涌上喉头。
顾知微很想喝水。
她好像终于有些明白,这个讨人厌的女人想对她做什么。
有骑士病吗?
想来拯救这样的自己。
顾知微有些嘲讽地想到。
还真是自以为是的大人啊——
骑士病或许是会传染的吧,至少在当下,顾知微选择保护那些还未熄灭的火种。
静默、还是静默。
短暂的静默后,顾知微开口了,她放下那张一无是处的答卷纸,像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前方,声音也变得轻盈起来:
“我给大家分享一首我曾经很喜欢的诗。是来自女性诗人林白的——《过程》”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
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顾知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纯粹的掌声了。
那不是一种为了恭维她的成绩而蜂拥而至的吹捧,只是听到了触动心灵的句子,响起来的,为拥有共同审美而响起来的,为了热爱而响起来的,掌声。
掌声是给诗人的,不是给她的,顾知微很清楚,可顾知微同样清楚:这是她第一次因为纯粹而恳切的掌声而感到高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课外书了……当然也很久没有拿起画笔画画了。
这些和美、和艺术鉴赏、和人文哲学相关的东西,曾经对于她而言就像宇宙的黑洞一样充满致命的吸引力,但已经离她的生活如此遥远了。
她才十六岁,却面临着拿起画笔就要吃不饱饭的选择。
顾知微想嘲笑自己,又觉得自己的痛苦乏善可陈。
有什么好说的呢,听起来在别人的耳朵里不过是伤春悲秋而已啊。
只有顾知微自己心里清楚知道。
如果你曾经拥有过天赋,拥有过灵气,那么上天把它从你这儿收走。
——那种拆骨拔筋,支离破碎的痛苦。
顾知微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种痛苦。
但乔晚舟出现了。
这个女人,拉着她的手,想像骑士一样,带她回到求而不得的地狱。
是地狱吗?
是地狱吧。
乔晚舟看见顾知微脸上,终于不是一潭死水,流露出短暂且真心的、符合年龄的笑容。
——很久很久以后,顾知微才在乔晚舟的日记里读到了乔晚舟对今天短暂的回忆:
“她背诵时的,那种声音。——舒缓的,轻盈的。我无法形容。”
“和谐又端庄。”
“像康德的星空和道德律,但又不像,那也是一种相当贫瘠的比喻。”
“如果要我写,大概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赞扬。”
“那是一个人陷在热爱中的样子,大概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