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县城,还是在哪里。
“局长前段时间还说,你是个好苗苗,要请报纸来采访你的啊,小顾。”
“这会排名这么差了,小姨要怎么交代呢?”
“画画咱们就不学了,弹琴也是。你那些闲杂书也甭看了,啥诗集,不太适合你。”
“咱们还是要以学习为重,你说呢?小顾。”
“是的,小姨。”
“快来吃吧,菜都冷了。这汤挺好,我煨了‘三’个小时。”
顾知微从那个时候起,放弃了所有兴趣爱好。
她穿小姨买的衣服,用小姨买的文具,考小姨想要的分数,因为她的分数,她的前途——
和吃饱饭,和活下去,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2003年的,夏天的尾声。
顾知微的十六岁,小姨一人得道,顾知微也跟着鸡犬升天。
她又回到了江城,和小姨一起。
小姨来江城工作,顾知微也就从县城回到江城念书。
小姨是个极为好面子的人,顾知微也足够争气,以县级第一名的成绩,被江城最好的高中:崇礼中学录取。
清北班,学费全免。
“小顾,上了高中,诱惑很多。小姨对你没什么要求的啊,快乐成长,好好吃饭。”
“还有——不准谈恋爱。”
“你得好好吃饭呐。”
“好的,小姨。”
顾知微笑着说。
……
2003年的,夏天的尾声。
崇礼中学的九月,顾知微在江城念高一的第一周。
城市的热浪还未完全退去,空气里蒸腾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混合着校园塑胶跑道旁常绿伴生树的隐香。
蝉鸣在午后的静默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些长长的尾音,透过校长室紧闭的百叶窗,和被切割成细长的光栅的光线一样,斜斜地投在地板上。
顾知微站在校长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沁汗。
校长威严的面容在光栅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她正斟酌着关于新生代表发言的人选。
显然,顾知微这个“县级状元”的身份,让本地教育系统的体面人们有些为难。
本来这事儿是轮不到她一个县里来的孩子的,但开学前两天的学前测,顾知微出人意料地考了全校第一,干过了本地土著,远远超过了那些一门英语要上三个培优班的尖子生。
上的县中学,学校素质一般。
但高一还没分文理,九门学科都考。
顾知微却能门门吊打土著,实力超群,非常恐怖——
就在这时,有人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让她去吧校长。新面孔,新气象。”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知微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校长办公桌侧面的单人沙发。
一个女人陷在沙发里,姿态是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放松。
长长的黑色卷发懒倦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抹似乎带着点玩味的唇角。
她穿着件看不出具体款式的深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一颗扣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随意地、一下一下地,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校长面前的深色木质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某种暗号,又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在这弥漫着陈腐的官僚气息和暑热的校长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充满力量。
“孩子们也需要良性竞争,来个‘野路子’,打击打击,说不定还会有特殊的化学反应。”
那个人继续说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野路子”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点戏谑,却奇异地消解了其中可能的贬义。
顾知微的心像是被那笃定的敲击声轻轻拨动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她甚至根本没看清女人的脸。
只是顾知微以为,那个人一定是政教处主任或者是书记之类的,总之肯定是什么要员。
能和年长的校长平着辈儿说话,还这么年轻。
那随意且轻松的样子,很像顾知微以后想成为的大人。
——至少是面对权力,游刃有余的大人。
——至少是面对权力,能如此自在、如此笃定的大人。
高一开学第一周,顾知微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说是偶遇,也未免太凑巧了。
在特殊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对她人的企图总是很敏锐。
或许这是很多人称之为人生三大幻觉的过敏反应。
顾知微此刻就觉得自己有点过敏。
第一次是在看不清脸的校长室。
第二次那个女人成为了校本课上带大家一起做手工的美术老师。
第三次——崇礼中学这学年正好在保省级示范校的梯队名额,学校说得是要保一、超一,务必做好素质教育工作。于是开展了一系列大课间、课后社团活动。
顾知微陪班长去心理咨询室拿教具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心理咨询室,她提醒她们——小心搬东西,不要弄散用来辅助治疗的心理沙盘。
第四次是在高一的第一节音乐课上。
那个女人又摇身一变成为了顾知微的音乐老师。
顾知微这次终于模模糊糊记住了那女人的长相,也很难记不得吧——
毕竟是完全颠覆的、出格的、超乎常人理解的音乐老师。
那个长得模样温和,却眼角狭长的女人,长得如此矛盾,做的事也如出一辙。
那个女人弹着巴赫的平均律,做出了让同学拿着沙锤打着架子鼓,把古典乐演奏成摇滚乐那样的事情。
“嗯,你是过来拿药吗?”
这周第五次,是在保健室里。
顾知微又碰到了阴魂不散的——那个女人。
“是的,老师。”她只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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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顾知微这个礼拜第五次遇见乔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