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来的东京?”
“用的乔念的护照。”
“用你妹的身份,不怕给查出来,你成黑户回不去了?”
“她国外比赛打得多,用她的护照最快,我不能再去等一两周,甚至一两个月过签证。
我找了你太久了。
知道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我等不及,不敢再等,也不想再等了。
顾知微在前面走得飞快,Jimmy Choo经典款的银色细高跟在JR惠比寿站流色的水磨石地板上敲出摇摇晃晃的几个响,这响声并未因乔安的话而产生任何停留。
乔安已经“接管”了她的行李箱,顾知微和乔安一边闲聊一边试图不动声色往回拽,拉锯中,乔安微微笑着,顾知微扫眼晃过她的脸,只看见乔安那双狭长的眼睛。
清澈的,有一种残忍的天真。
大女儿身体力行告诉她:别想跑。
惠比寿站东出口与地面的衔接处是一道蜿蜒向上的sky walk,手扶天梯。在五颜六色的霓虹夜灯中,将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从地壳腹地缓缓托举,卷入新鲜的城市乱流。
夜晚的惠比寿相当寂静,这里是大人のまち(大人的街道),是「东京女子图鉴」中商业精英扎堆的中产社群,没有京都常见的窄道里巷,星型的橘色灯带缠绕在整齐排布的伴生橡树上,光影稠密,却也空旷。
顾知微看见Center Plaza里一些常见大牌的地广,桥本环奈,上野树里,石原里美…五光十色的新鲜面孔,直到看见一张和乔安乔念轮廓略微有些相似的脸,她愣了愣,停下脚步,乔安差点撞到她身上。
乔安确实没看路,她是顾知微的尾巴,跟从顾知微是她的本能,她就是这样看着母亲的背影长大的。
只是这会,她出神的理由多了一个,她在日本人生地不熟,顾知微是她的锚点,她有些畏惧长时间用炙热的眼神冒犯母亲,毕竟顾知微一贯嗅到风吹草动就会逃跑。
她只好垂着头,盯着母亲频频迈步时紧绷而流畅的腿部线条一直看。
母亲小腿柔嫩腹部的中心,有一粒新鲜被咬的蚊子包。
很痒。
乔安有些脸热,母亲这时候突然停下来,是在等我吗?
乔安从善如流去牵顾知微的手,顾知微嘴角抽搐,眼神似乎还黏在那个占据了商场一楼一整面墙的广告牌上,顾知微盯着那张脸,轻轻叹了口气。
乔安乔念越长大,就越像记忆里的那个人,越像她…顾知微没办法对那样一张脸真正狠心。
“很热,出汗了,不要牵。”顾知微拍开乔安的手。
她隐约看见乔安的眼睫克制地颤了两颤,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像在回味轻拍时由于疼痛和痒,带来的某种快‖感。
受不了这个死变态了。
顾知微看一眼手机,九点二十六,夜。
乔念的电话还在打,一边打一边给顾知微发微信弹窗:
「姐姐用了我的护照对吧。」
「妈,你这次失联太久了。」
「如果我去挂失护照,护照一旦注销,姐姐无法出境,可能就要永远留在日本了噢~」
……
「她见到你了?」
「你和她在一起吗?」
文字仿佛有呼吸,越发急切地迸现在屏幕上。
……
「她公司下周一就要开产品发布会了。
不接电话吗?我其实,挺想她回不来的。」
……
“喂,乔念。”
“不要——”胡闹。
「嘟嘟嘟…」
拨过去的电话刚接通,顾知微话没说完,立刻就被挂断了,乔念下一秒闪了个视频过来。
“哈喽,知微~”
手机屏幕里面,挤满乔念明媚的笑脸,二女儿看起来好像训练完,手臂懒懒搭在泳池边,头发湿漉漉的贴着眼睛,眼神软乎乎的,看得顾知微心口发紧。
“怎么和妈妈说话呢?”
“嗷嗷,妈,你啥时候回来呀~”
两个人真有意思,好像微信里电光石火的不是她们。
顾知微只是一如往常出了一趟很普通的差,而乔念也一如往常在向出差的母亲撒娇。
没有隔膜,没有威胁,没有江城到东京一小时的时差,母女俩同样会伪装,她们是同一株植物底部的根系,吸收着相同的养分,乔念照着镜子,长成了和顾知微模样一致的大人。
“你问你姐。”
解决无解方程式的办法,是引入新的变量。
顾知微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乔安,母亲的眼神透露出几分玩味,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巧,她抬抬手指了指药局旁边的一家板前料理店,自顾自先进去了。
剩下乔安和乔念隔着母亲手机的屏幕,大眼瞪小眼。
她俩一时半会谁也没有先说话,乔安踌躇着脚步,推着顾知微的行李箱,走进日料店,看见顾知微已经坐在木制的高脚凳上,长长的卷发,细致地别在耳后,露出莹白的耳骨。
蚊子包…蹭在凳柱边,更红了点。
顾知微笑的眉眼弯弯,她又抬手捋了捋长发——她放松时的习惯性动作,乔安看见她抿了抿先上桌的利口酒,然后点了一盏配醋渍松叶蟹的信州龟龄。
手指…擦过了耳廓的边缘,柔软的,坚韧的,那里的触觉。
…冈崎酒的淡香。
乔安没工夫理手机里的乔念,她垂着手,沉默地,坐到顾知微的身边,无意间翻转的手机屏幕正好将前置摄像头对准顾知微削瘦的脚踝。
突出的踝骨,被高跟鞋银色的束带紧紧勒住,很容易让人想起,用滚烫的手掌掐住那里的话,母亲皮肤敏感,泛起的深红色痕迹。
乔念盯着看了许久,深深喘了口气,带着手机屏幕里顾知微的身影一起潜入深蓝色的泳池底。
“你要来一杯吗?”顾知微随性拨弄了下头发,冲着乔安温和地笑。
乔安和乔念,不约而同想起了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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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来一杯吗?”
乔安在舞台上炊汗如雨地奋力敲着鼓,没等到顾知微出现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她的期待而言都是一种凌迟。
乔安为这一天准备得够久了。
她为了取悦母亲,甚至破天荒让公司的同事像洋娃娃一样摆布了一上午,pass掉了多巴胺、莫兰迪等过时审美的演出服,最后同事一致决定让她文艺复兴地穿了身Y2K风格的时装,向来内敛的乔安摇身一变,成为了惹眼的千禧辣妹。
你很难想象一个顶着nerd外号长大,长期戴眼镜,连工服都是千篇一律黑白灰的女人,像安室奈美惠那样打扮时,在公司引起了多么剧烈的地震。
只是她狭长的眼睛一直垂着,半闭不闭的,在发泄的敲击,狂乱的鼓点里,台下的观众只能看见她被兜帽罩住的半张脸,在音乐声和绿色光线中摇晃,只能看见她捏握鼓槌的小臂,绷起一层性感的、薄薄的肌线。
这里是COFFEE ZE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