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急忙道:“不用不用,我们不需要什么东西。”
另一个老人也说:“是啊,阿潇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拖了后腿。”
许潇眼神一冷,她绷着脸转头对陈南道:“南南,你去山上将东西带过来。”她指了指左边:“从这里上去就行。”
看出许潇的神情不对,陈南明白这时候她不该在场,她应了一声,朝左边走去:“阿潇姐,我这就去!”
等陈南一离开,两个老人均是一脸不赞同地望着许潇:“阿潇,她就是陈家的孩子吧,你怎么能让她去帮你做事呢?”
他们并不是怪罪许潇,而是替许潇担心。
陈家本来就有两个孩子,就算是再认了一个孩子,那亲女儿也比干女儿好。
许潇依旧不做声,许久老人们长叹一口气,败下阵来:“你爸……许汉他们确实来过,他们说你分家了。”
许潇自顾自走进房间,一手搬着一张木椅走出来,她轻抬下巴:“你们坐着说。”
老人们也怕许潇这个曾孙女生气,自己做错了事,只能悻悻然坐下。
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停顿:“阿潇……他们对你是不是不好?”
一年多没有见到许潇来,老太太实在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又不能出去,更不能直接去看许潇。
在农村,有一种最无辜的罪名,那就是活得太久了。
老不死老不死,又老不死,那就成了骂名。
他们活了九十多岁,养了四个儿女,可到最后只有一个曾孙女还记得他们。
比起怨恨,老人心里更多的是悲凉,是不知为何被嫌弃的无措,是老了被嫌弃被无端辱骂的不解。
明明都是人,他们不过是活得久了些,不过是老了些,不过是老了……
说到底,就是他们老了却还没有死。
老太太颤着手揉手帕,苦笑着拧干了帕子,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阿潇,我们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老头子也在用手抹泪,另一只手拉着老太太:“阿潇,其实他们说得也没有错,我们确实活得太久了……”
许潇打断他们:“这一年我只是回了京市,你们没有影响到我。是我来晚了,许汉他们还说了什么?”
两个老人努力睁大眼睛,浑浊得不能视物的眼睛,被他们睁得很大很大,像是要将许潇看清楚一般。许久,他们才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许汉确实来了,但不止他来了,还有许二叔,以及老人的另外两个儿女的后代。
说到许潇脱离族谱,老人又忍不住抹泪。多好的孩子,那群人却要将人赶走。
要不是他们过分,人孩子怎么可能会走。
说到最后,老人更多的是埋怨自己,自己没有教好孩子,三个孩子都是白眼狼!
就连他们的后代都是白眼狼。
一想到那群人嫌恶的眼神,老太太站起身,抓住许潇的手:“阿潇,你是个好孩子,离开许家也好,这样也好……”
她还要说什么,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爷子已经没了年轻时的雷厉风行,岁月在他身上停停留留。
他瞎了一只眼睛,要靠近看才能发现,就算没有瞎,他的眼睛也是现在这般,只能勉强看见一些色彩鲜艳的东西。
他还断了一条腿,这是他早年荣耀的象征,可最后也成了他被儿女嫌弃的理由。
老太太说不出口的话,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咬着牙,涕泗横流:“阿潇啊,不做许家的孩子对你来说是好事。
苍老是什么?
许潇从前以为苍老是身体上冒出来的灰色的斑点,那是老年斑。
又或者是行动的缓慢,又或者是浑浊的眼睛。
可到最后,直到前世她亲自体验了一遍,她才明白,苍老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诅咒。
人人都是儿女,人人都是爹妈。
苍老是儿女长大,爹妈头发花白,是女儿强壮,爹妈年迈,是最后儿女舍弃爹妈。
抛弃,才是苍老最残忍的事。
许潇说不出让老人宽心的话,她做不了任何事。
她听着老人们絮絮叨叨的话,听着他们的未尽之言。
哪怕离开后,许潇心里还在想前世的事,想她在病榻上的挣扎,想她想要救自己,可所有人都在等她死。
这是一宗无情的杀人案,可无人觉得是,人人都觉得是生老病死的常事。
抱着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陈南不解地跟在后面:“阿潇姐,怎么不给他们?”
棉被被褐色麻绳紧紧缠着,光是从表面看就知道很暖和。还有大大小小的小玩意,杯子、冰糖……
她知道许潇不是个小气的人,所以她更加好奇为什么不给他们。
许潇颠了颠手中的一床棉被,雪白的棉花,红色的丝线,刺眼的红。
她喉间哽塞:“……他们不需要了,南南,我们下个月就回京市吧。”
陈南一脸惊喜,丝毫没有察觉不对劲:“阿潇姐,你真的要回去了?你不是说这里还有事吗?”
“没事了……”许潇抱紧了手中的被子,语气同往常一般没有异常:“回去也好。”
将东西搁到角落,这次离开前许潇多说了几句:“我出去一趟,南南你不用跟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走了一趟,陈南也没了再跟着出去的心思,她靠在椅子上摆摆手:“阿潇姐,那我给你留门?”
“嗯。”
出了房间,许潇直接拐进了后面。知青点有两座房子,全都是知青们的住处。
前面的房间多,也就给了七位女知青。三位男知青则是住后面的小房子。
许潇要找的正是之前她跟陈南提过的线人,前世她在陈北身边见过那人,这才有了猜测。
没等许潇出声,季鸿满脸不虞地走出来:“许潇,你还要闹什么?”
听到动静,前面的房间里冒出一颗颗黑色脑袋,均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赵灵跟着从里面走出来,很是委屈地站到一旁:“许潇同志,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你千万不要怪季同志……”
“……”
许潇看着满满是戏的两人,目光掠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的一个男子:“徐习同志,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