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林伊贴耳听了半晌,再也没捕捉到何情行的声音,心里瞬间明了——他还是走了。
他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木门,抬手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拳:“骗子,明明说好下雪天不出去的,骗子!”
夜露沾衣,何情行的身影如孤鸿掠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琴花楼的飞檐。他足尖一点雕花窗棂,身形便如柳絮般翻入屋内,落地时连窗纸都未颤动半分。
屋内燃着幽幽的龙涎香,暖光透过描金铜镜,映得洛芷芸鬓边的珍珠步摇流光溢彩。她正端坐妆台前,纤纤玉指捏着一方胭脂帕,细细往颊边晕染,绯红的色泽顺着肌肤纹理漫开,衬得眉眼愈发娇媚。
“吱呀”一声轻响,洛芷芸却未回头,只从镜中瞥到那抹玄色身影。何情行省去所有寒暄,掌心一翻,一张勾勒得栩栩如生的画像便拍在妆台上,墨色眸子锐利如刀:“今晚,可有长这样的客人?”
铜镜里的洛芷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拈起银簪,慢悠悠别入发髻,声音软媚却带着几分讥诮:“魏杞?你接了这个任务?”
“你为何不接?”何情行的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洛芷芸终于转过身,指尖轻轻划过画像上魏杞的眉眼,笑意更深,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我若接了,你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她重新转向铜镜,望着镜中艳光四射的自己,语气漫不经心,“洛芷芸能杀人,可琴花楼的慕芸不能。在这里动手,万一露了破绽,查到我头上,小十四他们在这立足之地便岌岌可危,我这琴花楼的位置,自然也保不住。”
她侧过脸,眸光扫过何情行身上洗得发白的玄衣,嗤笑一声:“哪像你,除了那座破山庄,便一无所有。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银子更实在?你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话音落时,她指尖的胭脂帕轻轻一抛,落在妆台上,恰好盖住了魏杞的画像一角,绯红的颜色,倒像是染上了一抹血色。
何情行闻言,指尖一捻,竟拾起了那方还沾着绯红胭脂的锦帕。他低头看着帕上晕开的艳色,墨眉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对啊,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钱了?”
洛芷芸瞥了他一眼,执起一支殷红的口脂,玉指轻点唇瓣,动作慵懒而熟练:“没关系,横竖也影响不到我……”
话音未落,她放下口脂,转身欲再叮嘱几句,却骤然顿住了动作。只见何情行捻着那方胭脂帕,竟径直往自己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抹去——绯红的颜色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晕开,不伦不类,却带着几分荒诞的张扬。
洛芷芸先是愣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你在做什么?”
何情行对着铜镜照了照,指尖还在往颧骨上补着胭脂,挑眉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涂胭脂啊,隐藏身份。怎么样,我美不美?”
“恶心到我想吐。”洛芷芸翻了个白眼,伸手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面面具,扔到他面前,“戴上这个进去,没人看得见你的脸。你大可直接用真名行事,最后把账算在青虎帮头上,官府都抓不到他们的影子,自然也查不到我琴花楼头上。”
何情行接住面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面具,抬眼问:“那你呢?”
“我?”洛芷芸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自然是装傻充愣,全当不知情。”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他们若是认得你何情行的身份,那你也别废话,直接开打便是。”
何情行颔首,指尖一勾便将面具覆在脸上他紧随洛芷芸的身影,穿过琴花楼迂回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朱门前。
洛芷芸的指尖刚要触到门环,屋内便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一道狼狈的身影猛地推门而出。那人衣冠歪斜,领口松垮地滑到肩头,正是小十四。
“小十四?!”洛芷芸失声惊呼。
小十四慌忙拉紧衣襟,眼眶红得像浸了血,鼻尖还在微微抽动,声音带着哭腔的委屈:“慕芸姐姐,你别进去……这个人太难伺候了,他……他太过分了……”
洛芷芸抬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细细帮他理好凌乱的衣摆和歪斜的发带,语气急得发紧:“他把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反正姐姐千万别进去……”小十四摇着头,话没说完,眼泪便滚落下来,哭着跑远了。
洛芷芸望着他的背影,方才还带着柔媚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她咬着牙,声音压低却满是怒火:“进去后,不管他认不认识你,直接杀了。”
何情行眸色微动,看向她紧绷的侧脸:“就因为小十四,你一点也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