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耳迩张一下嘴,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毫不留情地继续了:“如果你也要抛弃朝昭了,就别再来怪我。”
“啪!”一旁烛台上蜡烛的火苗传来一声砰响,突如其来地将两人窒息的对峙扯出一道裂缝。林耳迩感受到了身体触感的回落,像是漂浮已久的魂体逐渐攀附回了身躯。林耳迩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回来了,同时,来声的重量也压制在他的身上。又僵硬又冰冷,像是一块难以透气石头。
林耳迩已经有了力气去掀开来声,可他并没有动手。他想到了在那一片边缘空间里那位“自己”的“好心叮嘱”,于是仔细地端详起了这位“固有命运”。林耳迩在心里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腾出手,碰了碰来声的脸,看着他。
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相互对望着,许久不言的来声挣扎地张开了嘴,细小而密集的窃窃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话语仿佛不是从喉咙间发出,而是整个房间里都在渗出怨恨一般的声音。
男女老少的各种哀嚎混淆在一起,声线变得诡谲扭曲,他们争先恐后地扑进林耳迩的耳朵里,却只传达了一个简短的质问。
他在说:“为什么。”
明明来声才是可鄙的强迫方,此刻却像一个被辜负的受害者。
好恶心。林耳迩平静地看着。
来声知道林耳迩的一切话都是攻破他心防的托辞,他知道林耳迩不安好心,可仍是难以控制对他说的话感到痛苦,仿佛不会跳动心脏都被绞得发酸发疼,坏死的肺腑也发出阵阵痉挛。
为什么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他掉进了林耳迩前几日预知到的陷阱,他在亵渎,他在自暴自弃,他企图用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去安抚他的恐惧,用一段苦痛去覆盖另一段苦痛。
林耳迩狡猾的篡改了他的意图,但他真的开始了怀疑和自省……
但他真的要放弃朝昭吗?
混沌、凌乱、难受、窒息…在这种环境下,只有林耳迩的声音显得清透又明亮。
“没有为什么,这是事实。”林耳迩面无表情地审判,“来声,你要是说我和你做了你就能满足,那朝昭怎么办?”
“你想用短暂的欢好去了结这笔烂账,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交易内容转变,你也放弃朝昭了。”
“你该不会认为,我可以纵容你向我提很多要求吧?”
“可怜孩子,这当然不会了。”
“所以你选吧,是你想要得到我,还是让朝昭得到我。”
“朝昭怎么办。”“朝昭怎么办。”“朝昭怎么办。”……耳鸣,又是一阵呼啸的耳鸣,来声感觉自己的额前的弹孔再次泛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还不如再死一次,再死一次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都别活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了任何话,像是被扼住了脖颈,只能发出如同困兽的呜咽。
林耳迩看着来声迷茫的眼球像是一颗沁润水雾的玻璃球,而这颗球体又开始往下渗出水珠。
来声的眼泪顺着林耳迩的手滚落到衣袖中,而来声撑在自己脖侧的手也渐渐没了支撑的力气。他浑身松散下来,僵着脊背,手抬起又无力地滑了下去。
危机解除。
林耳迩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没有推开来声,而是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地将迷茫的来声拉到怀里。
他学着电视机里母亲拍打婴儿的方式,安抚着怀抱中明显不正常的来声。
“对不起,我错了。”林耳迩软下声音来再次道歉。
他需要继续下去,进行他的主线剧情,于是只能哄骗着,诱惑着,“别放弃朝昭,我看见他了,他真的好可怜。我们好好地把他养大,让他拥有健全的人格,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个初步计划了。”
“你也别抛下他,好吗?”
“我都打算答应你的要求了,我会好好对待他的。然后,你就安安心心地准备被覆盖,等死就好了,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真好,听起来像是个好结局。
可是要等好久,而林耳迩从来不可能被掌控、被抓住。
没准就是下一秒,伟大的造物主就会莫名其妙的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他对自己的计划没有信心,从未如此憎恨于自己的弱小。
恐惧在暗处滋生,慢慢地吞噬掉一切理智,来声趴在林耳迩心口的位置,感受着耳边处心脏传来砰砰地跳动声,那样鲜活又那样平静,他的心跳从不会因为自己引起任何波澜。
这里是林耳迩的胸前,是否能嗅到什么滋味以此弥补童年缺失的母乳呢…
来声迷离地想着。
愚蠢的林耳迩、谎话连篇的林耳迩、不值得信任的林耳迩…
来声闭着眼,被人搂在温热的怀里依偎着,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耳迩在他耳边轻声讲述着他针对朝昭做得规划,像是填补上幼年时期在摇篮旁的童谣。来声对此十分受用,林耳迩看不清他的脸,却也感受到手下这个震颤不安的灵魂在慢慢地趋于稳定。
他拍抚着来声,而来声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面对现在这种稳定的氛围,林耳迩不自觉得展露微笑,他放松了警惕,凑到来声耳边,他想同他说“晚安”,却倏地听到了来声开口喊他:
“母亲。”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从火燃烧后的余烬里刨出来,微弱、诚心、又饱含着渗人的希冀。
林耳迩几乎是一瞬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诡异,不安在心头放大,他下意识想要去看来声的脸,却再次意识到自己浑身难以动弹。
甚至连话也说不了。
他的嘴被人一股莫名的力量扼制住了。
来声若有所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口吻有些幼稚,听起来天真,“我也有个结局,但是可能没那么温馨。”
来声慢慢地撑着手坐了起来,他坐在沙发边缘,背过身来看着林耳迩,露出很温和的笑容。
他不顾林耳迩近乎于惊恐的眼神,将拇指按在他的嘴唇处,重重地捻摁摩挲起来,他没有跟林耳迩有过实质性的接吻,现在也只是安静地弯下腰,隔着手指,克制又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来声没有进一步行动,他将身体抽离开,然后依依不舍地喊:“母亲…”
来声轻声说着:“都去死吧,我们都去死吧…母亲、我太难受了。我不想跟朝昭抢您,不想抛弃他,但我又有一瞬间产生了这种不可饶恕的念头,我向您忏悔,我自私…”
“我跟您一样,我太恶心了…”
来声又哭了,言语依旧魔怔,但是嘴唇是上扬的,看起来像是要痛苦的下定决心,好奔赴幸福。
“母亲,我太累了。我一事无成,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朝昭…但我至少可以把您拖在我身边对吗?”
“这个结局怎么样…无所谓了。”
话到最后,来声不再看林耳迩的表情,而是很认真地比了个幼稚的枪械手势,他将伸出的食指抵在林耳迩心脏的位置——他刚才在这里趴了好久,数了林耳迩746次心跳。
“林耳迩,您心跳好快。”
“好了,安静些。”来声露出了微笑,他稍稍施力,疯长而出的白指甲在一瞬间就扎进了林耳迩的胸腔。
林耳迩嘴里的几声支离破碎的呜咽也被来声用手死死的捂着,不知道静默了多久,等手下的人梗着的脖子猝然泄力,来声才缓缓回神,他先是将捂着林耳迩嘴巴的手抽了回来,凑在鼻尖神经质的嗅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拔出自己捅入胸腔的手指,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孔成了满身血污的中心点。
跟他脑袋上的弹孔如出一辙。
来声松快地笑了起来,眼泪也从弯起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林耳迩,你说的,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