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白色、白色…全然的白色空间,无数随机生成的地形,像是一个折磨人发疯的迷宫游戏。
但林耳迩走得很慢很认真,他静下来,努力辨别着细微的声响,片刻后,他听到了陈旧的机械音。
那是电视机购物频道的声音,主持人的声线饱满又热情,音量却被人调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中间还夹杂了信号不好的噪音。
林耳迩朝着声源靠近,电视机卡顿的频率就越高,几乎是他走一步就伴随着一声诡异低沉的“滋滋”。
他又绕过去了一个拐角,可算是看见了除去了白色的别样色彩。
那是一个灰色沙发的背部,林耳迩从沙发上冒出的黑发勉强看出其中坐了个背靠的人。而沙发前方摆着一个老式的台式电视机,画面中闪烁着黑白色的雪花,偶尔浮现的人型扭曲着重叠在一起。
他们之间大概相差十米左右,林耳迩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尝试靠近,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那个飘飘然的声音再次凭空嵌入他的脑海。
他说:“别靠近啦,你一来我信号都变得很差。”
那声音正正好好地落在林耳迩的耳朵里,却没有引起任何回声。
林耳迩听到了自己一瞬间无限放大的心跳声,“砰砰”几乎要从嗓子里涌出来,震动的胸腔带动大脑发麻发木,他也不再说话,尝试在脑海里问对方:“你是…?”
那人笑了笑,“你确定你要在这么宝贵的时间内问这些愚蠢的话?”
“什么意思。”
“我只是短暂地把‘你’从那个故事时间线里抢到另一个空间,但来声什么时候把你再抢回去,我可没数。”他又“啊”了几声,开玩笑似地说,“可能是下一秒。”
“那什么是有意义的问题?”林耳迩问他。
“瞧瞧,又是一个浪费时间的问题,你还是那么喜欢用反问来夺回对峙的主导权。”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好像往把手一边靠了靠,露出了身体轮廓的一个边缘,他伸出手托着脸颊,埋怨他,“你好麻烦。”
林耳迩哑语。
那个模糊的身影举着遥控器开始换台,好心肠地、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讨厌谜语人,也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我全都可以告诉你,足够慷慨吧。”
“这样,我们的切入点就先从‘你’以及‘你眼中的世界’开始,好吗?”那人贴心地建议着。
林耳迩沉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沙发背,不说话。
“嗯…我当你同意了!”他接着说,“开始聊天前,我们要先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我默认你我都很清楚…‘我们是被创造出来的’这一点。”那声音轻飘飘的,很平静。
他一字一句:“而造物主的指令必须执行。”
林耳迩攥起了手。
对方明明没有看向他,却发出了一个笑的音节,仿佛是被林耳迩这个微小的举动逗笑一样。他笑了一会,才悠悠开口——
“何必警惕我?我只是点透了你懒得过分深究的那一部分。来声被‘你’创造,而‘你’被别的高等文明创造。不公平吗?你不早就从你僵硬的‘所谓文学造诣’上察觉到了这一点吗?你应该感谢我,你现在不必再向世界试探了,我来告诉你答案。”
他开始一股脑的、全然不在乎地将信息抖落出来,其赤裸又坦荡,不顾林耳迩他腼腆、犹豫、自我蒙蔽的大脑。
“你的文字没有进步,是一个突兀的完成体,因为这就是你设定中的一条,固定的、死板的。创造者只需要给你的设定写上一条‘写作天赋高’,你的一切就被设定好了。我们是模型,那么‘天赋’就是在名为文档或是程序的培养皿中的设定,你的世界观也随着你并不自由的意志而铺垫完成。你的所有动作和行为都被设置,而你本身并无意义、只是执行。”
“好在你人生一帆风顺,即使丧失了自主选择的权利也并没有不甘心。只是窥探到权利之后,也想体会创造的能力,于是创作了‘来声’。”
“可你只是一时兴起,你关心的只是‘创作行为本身’,而内容和你的主角…你并不在乎。什么样的故事,无论悲惨或是温馨,无论人物如何成长,你都不在乎。”
“你倨傲地代入了造物主,所以即使被反噬了也自认活该,还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觉得挺有奇妙的,自己的创造力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啊……我是不是聊跑题了,对,我该给你讲解一下来声。嗯…我想说的是,来声当然比你想象的要难以控制,甚至是阴魂不散。”
那个人声略有些夸张的叹了一声,举起左手慢悠悠地在空中划了三条线,又在两行空白处画了俩表情,笑脸在上哭脸在下,形成了等级分明的高低位。
那个声音继续说:
“来声不仅像你一样被创造出来了,还挣脱了他的故事线。要知道维度这种东西,被拨乱了是会引起混乱的。”
“来声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产物,他把不同维度的你强行拉去了他的故事线,但你们之间层级并不相通,他能做到的就是在他的世界拟造全新是肉身,然后把你的神识按到他手下的‘林耳迩’身上。”
“所以没有必要再去区分已经重叠的幻觉和真实,他此刻只是想要‘你的意志’。”
空中漂浮的那个笑脸随着声音的进行,慢慢地被指头牵引着拽到了下层,和那个哭脸合并贴着。
同时,几根指头共同运作,又把几条线段拉长,画上了刻度表,在最下一行的不远处画了个小一个尺度的哭脸。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然后呢,他又抽开‘时间’的刻度,找到了小时候的朝昭。那人的指头点了一下小哭脸,将它也揪到了正前方,和笑脸贴在了一起。
“怎么样,温馨吗?”
那个声音问。
林耳迩不回答他,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响指,上面一行就凭空冒出来了一张得意的笑脸。
对方换了个闲适的语气,重新开口:
“好了!他们的来源我讲清楚了,现在来解答一下你心里的另一个问题——‘我’…”他将字节的吐字加重,随后每个字都落得轻缓,“先说一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吧。”
“来声以低维度的视角只能捕捉到那个时间线的你,于是这才可以让与他层级不同、却与你层级相同的‘我’有机可乘,把你的神识抢回来,让你短暂的抽离开他。”
——上行笑脸又把下行笑脸拽了上去。
至此,动画片演示完毕,下行的两张一大一小的哭脸摇摆着脑袋,在行落中滚动了几下,掉出了边界,登时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那两张完全相同的笑脸则慢慢放大,一个停留在原地,一个则向林耳迩的方向靠近。
林耳迩伸出手,还没等碰到那个表情的贴图,就见它依附于自己的脸颊,它贴上来的没有任何触感,就像眨眼之后的错觉,只带来了不远处那人散漫的声音:
“…毕竟时间线里‘来声’见‘朝昭’,自己见自己这种情况…会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坐在沙发上的人探出了个头,他回头望着不远处平静的林耳迩,笑着说:“作为‘林耳迩’,也是有点能力的,对吧?”
“现在,你可以用你惊恐的表情告诉我——我是谁呢?”他的语调和声量都没有起伏,不高不低的尾音就这么缠过来,把林耳迩勒得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