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事实而已。”林耳迩说,“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你的声音,到后来出现各种幻觉就开始五花八门了起来…”
来声垂着头,满不在乎,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他手下的事情做到了收尾工作,那个皮袋被血肉填充得鼓囊囊的,顶端被来声一只手掐住,攥了起来。来声拖着那个跟他身形相符的大袋子在室内转悠着,他一边闲散地走一边问垂着眼的林耳迩。
“噢…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
林耳迩被打断,却没有不开心,他只是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林耳迩看了看对方那头跟自己发色相同的黑发,随口说:“黑色吧。”
“好。”来声应了下来。
他将那个皮袋连拖带踹地拽到了一个房间前,他自己则径直穿透了紧闭的门扉,不消片刻就又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团深红色的头发。很张扬的色调,衬得他托举的那只手臂更加惨白,看得林耳迩直皱眉。
来声看都没看林耳迩的反应,自顾自将那团头发也塞进了皮袋内,又拽了一下脖颈上趴着的围巾,让其去将皮袋团团裹住。
“你要做什么?”林耳迩略感不适地开口。
“造人。”来声半倚在门框上,这会他没有直接穿透过去,而是注视着皱眉的林耳迩,扯着不阴不阳的声音简略地说。
“要人干什么?”
来声嗤笑一声,没直接回,而是表示:“你现在真的很蠢。”
眼前着团皮肉被红围巾裹着,慢慢胀大,像是一个气球一样被吹鼓,在大得不能再大的时候猝然泄气,瘪进去的皮就裹着骨头和肉块凸显出了个同样穿着白T恤黑裤衩,脚踩绿人字拖的人型。
灰白色的独眼、漆黑的眼巢、尖牙、肤色青白,除去脖子上搭着一条反季围巾和一头扎眼的红棕色中长发,以及这个人身上更干净一些,和靠着门观赏的来声一模一样。那人偶板着一张脸,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林耳迩看着几乎1:1复制的两人,对来声的趣味回以沉默。
“……有什么意义?”林耳迩出声问。
“为了陪你玩,我不该有个肉身吗?”来声反问,来声朝着他笑了一下,声音放轻,“方便你跟我朝夕相处,不好吗?”
“什么意思?”
谁给他了自定义未来的许可?
“我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清楚吗?…还是你喜欢我就以这种状态如影随形地跟着你?”来声笑着靠近林耳迩,两人之间隔了半个内室,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下一瞬就飘到了林耳迩眼前。
来声俯下身,笑眯眯地与林耳迩有些生气的眼珠对视,两个人靠的很近,林耳迩能嗅到很重的血腥味,粘稠的气味堵住鼻腔,他稍一抬眼就与那只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林耳迩想起许久之前在书上看到的角膜自溶现象,那是一只属于死人的眼睛。
那只眼睛慢慢地转动了起来,像是勾选捕捉到了猎物的行踪。
“还生气啊…我以为你看出来现在不是幻觉了…你还是这么喜欢自欺欺人、那么自大…还是这么蠢。”来声低哑的声音像是狎昵的责怪,他甚至觉得此时的林耳迩有些好笑。
来声的手轻轻点了一下拷在林耳迩右手手腕上的铁镣铐,铁镣铐旋即变成透明,他牵着林耳迩的右手,像之前那样贴着自己的脸颊。林耳迩的指尖甚至探入了那块凹陷的眼窝。
“林耳迩你的手掌好烫。”来声兀自说着。
你的眼眶也很烫。
林耳迩仍皱着眉,他刚想开口,突觉手下猛得落空,他摸不到实体了。只见自己的手穿过来声的脸,而来声还是眯着眼对着自己笑。
“好玩吗?”来声问。
来声的声音被林耳迩设定的很难听,是很典型的变声期失败案例,刻意放轻了就更显怪异,又湿又冷。
“……还行。但逻辑不通。这并不能说明我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这如果是一场梦,什么剧情都能有。”林耳迩客观地讲述着。
缱绻的气氛一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来声将人的手扔了回去。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就当这是一场有噩梦吧,反正你也习惯了。”来声踉跄几步转身离去,虚浮地飘回了新造人型身边,背影都透着失魂落魄的阴沉。
来声大起大落的兴致就是这样,上一秒还在挑逗,这一秒又变得满脸厌烦,身上那股疯疯癫癫的潮湿又爬了出来。来声沉默着钻入了人型体内,魂体和肉身逐渐交叠在一起。半晌后,林耳迩听到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幽叹。
林耳迩抬眼去瞧,只见那个还算干净的□□活动了起来。“他”先是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眼球骨碌碌地转起来,像是一颗不被固定的钢珠,独眼的眼珠猛得凸起疯狂地转动着,过于快速的移动使林耳迩的视觉遗留全是抛露出的眼白。与此同时,“来声”僵硬的下颌发出滞涩的开合声,像是没上润滑油的老机器在跟螺栓作对,而在那个打开的口腔黑洞中,慢慢地吐出了一口猩红色的血雾。
整个画面悚然非常,林耳迩的呼吸遏停了一瞬,找回声音后勉强开口:“你没必要恶心我。”
话音刚落,对面飞速转动的眼珠猝然一停,灰白色的瞳孔跑偏到了左上角,来声停止了他的非自然行为,用手摁住眼角将瞳孔的位置调正,像是拨弄玩具一样轻巧。
林耳迩:“……”
现在,宽绰的房间内,只有一个“来声”了。林耳迩却懒得敷衍他了,他索性直白地问:“所以你现在,能算是个人?”
来声没有立马回他的话,他垂着头,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想事情。林耳迩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来声突然用指甲划开了自己的肚皮,“…等一下、有些错位。”他认真地说。
来声面色如常地将自己的肠子扯了出来,一节一节地审视着,抽拿肠子的时候,他还随口矫正了林耳迩的说辞:“…算个死人。”
他一边说,腹部抽空肠子的肚皮就瘪了下去,肠子过长的部分被来声挂在脖子上,等全部都剥离开后,来声开始重新安装。林耳迩停了下来,他安静地看来声挪转着那身体的内脏,本来干干净净的皮肤一瞬间又染上了扎眼的殷红,对方的神色认真动作自然,诡异得令人发怵。
林耳迩尝试让自己适应眼前的画面,反复纠正呼吸的节奏…毕竟是来声,毕竟是来声…毕竟没人比自己更了解来声……用枪自戕、啃食父亲脸肉,生前就被设定行迹疯癫的人,死了之后只会有过之而不及。
那与自己见面是干嘛?单纯的报复吗?如果来声有给自己致幻的能力,为什么不逼死自己算了呢。
……不…不对,陷入了思维陷阱,这是自己身体给自己编造的幻觉,不应该问来声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应该问林耳迩为什么不放过林耳迩。
八年前…八年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比如怨怼、愧对、耿耿于怀,那么林耳迩的最优解就是遗忘。
来声是一个错误。
林耳迩确信——他在自我折磨,他生病了。
“来声。”林耳迩闭上眼,他念着对方的名字,吐字很轻,几乎就要不可闻。
但来声还是捕捉到了,他还没给出回应,紧接着就听见林耳迩对着他的方向无比镇定地说:“我接下来这段话讲给我自己听。”
来声眯了一下眼,他抬起头,神情危险:“…你怎么……”
林耳迩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而是用稍大一些的音量将来声的疑问遮盖住,他显得冷静又理智,骨子里的傲慢逐渐浮现,好像疯的只有来声:
“如果这是一场足够恶心的幻觉,包括一年前那若有似无的幻听…我林耳迩只怪我自己。我平生多为无趣,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八年前写作创造出了‘来声’这一形象,并且感觉…”林耳迩停顿了三秒,垂下眼眸来想一个适配的形容,而后平静地说:“…没有意义。”
“是我林耳迩活该。”
他冷眼旁观,一字一句,轻巧又漠然。
这使来声第926947次想掐死林耳迩或是敲碎林耳迩的头颅,成功的比之前疯狂的想念多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