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教室不大,只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各车间的班组长和科室的年轻干事。史今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讲课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讲的正是“工作量化与绩效考核”。老师讲的很多概念,史今依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当老师讲到“用数据说话”、“流程优化”这些具体例子时,他忽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管理不是拍脑袋,也是一门有方法、有逻辑的学问。
下课铃响,史今随着人群走出教室,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内容。夜风清冷,但他心里却有点热乎乎的。虽然只听懂了一小部分,但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他低着头边走边想,没留意到前面有人,差点撞上。
“史今?”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讶异响起。
史今抬头,看见沈玉竹正站在路灯下,手里也拿着笔记本,显然是刚下另一堂技术课。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沈技术员……你,你也刚下课?”史今有些意外,更有些不好意思。
“嗯。”沈玉竹点点头,看着他手里捏着的、记了几行歪歪扭扭笔记的纸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赞许,“你来听课了?”
“嗯……来看看。”史今含糊地应道,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往回走。夜晚的厂区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声。
“听懂了多少?”沈玉竹问。
“不多。”史今老实回答,“但好像……有点开窍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了。”
“那就好。”沈玉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万事开头难。其实你很适合学这些,你的条理性和责任心,是做好管理的基础。”
这是史今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适合管理”来形容他。在部队,他是最好的兵;在仓库,他是最称职的保管员。但“管理”,似乎一直是离他很遥远的事情。沈玉竹的话,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波澜,有点陌生,又有点……鼓舞。
“谢谢你,沈技术员。”史今停下脚步,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借我书,还告诉我夜校的事。”
“不客气。”沈玉竹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线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史今,你别总把自己局限在‘保管员’的位置上。赵厂长让你做方案,也许正是看到了你身上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史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玉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感激、敬佩和某种朦胧情愫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快走吧,起风了,别着凉。”沈玉竹轻声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史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手里的书和笔记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条充满挑战的路,因为有了一个人的理解和陪伴,似乎也不再那么孤独和难行了。一种微弱却坚定的信心,在他心中悄然生长。然而,与此同时,一种隐隐的自卑感也浮现出来:她懂得那么多,那么好,而自己,连一个简单的方案都要如此费力……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刚刚升温的心,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