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被沮丧和怀疑紧紧包裹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响起。史今猛地抬起头,迅速用手背抹了把脸,站了起来。
来人是沈玉竹。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站在门口的光影里,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
“史今同志。”她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技术员。”史今有些局促地拍打着裤腿上的灰,“有事?”
沈玉竹没急着回答,而是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被史今归置得条理分明的货架,最后落在他脸上。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和掩不住的憔悴。
“我去三车间仔细看过了,”她举起文件夹,“那台砂轮机和所有的碎片,我都做了记录。”
史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沈玉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画着图的纸和写满字的记录。“从技术上分析,”她的语气平稳而笃定,“砂轮片碎掉,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材质不均,内部存在杂质和气孔;二是严重受潮,导致基体强度大幅下降。高速旋转时,应力集中,最终从薄弱点崩裂。”她指着草图上的标记,她指着纸上的图样,“这种碎法,跟工人操作不当是两码事。”
她抬起眼,看向史今:“我的看法都写在这上面了。当然,最后可能还得上级检测说了算,但眼下这些,足够说明问题。”
史今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晰有力的笔迹——那曾经让他暗自佩服又莫名心动的字迹,此刻正条分缕析地印证着他的判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热烘烘的,又酸又胀。几天来的委屈、孤立和茫然,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交织着感激、被理解的慰藉,和一丝重新燃起的亮光。
沈玉竹合上文件夹,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事情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别泄气。”
她没有再多停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史今独自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缓缓动了一下。暮色浓重,仓库里几乎黑透了。但他觉得,沈玉竹刚才那番话,像划着了一根火柴,虽然光亮微弱,却真真切切地驱散了一些围拢他的黑暗。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把腰杆挺直了。是的,事情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不管多难,他都不能先趴下。这不仅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那个受伤的工友,为了这厂子里该有的公道。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暗暗攥紧了拳头。这间暗室,还困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