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晨的宿舍早已沉进浓墨般的寂静里。下铺的室友呼吸匀净，偶尔翻个身，被子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猛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盯着手机屏幕缓缓亮起，微信图标在通知栏里跳了跳，对话框最底端悬着三个字：“睡了吗？”

桑雨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裹着冰的无形手攥了一下，先是骤然停跳，连血液都仿佛凝滞了半秒，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她肋骨发疼。

陈烬，在这个被身世秘密缠得快要喘不过气、连被窝都挡不住寒意的深夜，他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精准地递过来一丝微光。

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

屏幕亮度被她调得很低，字是浅灰色的，却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回复什么？说“没睡”？然后呢？告诉他，她这两天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李文舟说的话？

还是告诉他，她现在像只被困在网里的鸟，连呼吸都怕惊动了什么？

指尖渐渐泛凉，连带着掌心也沁出了薄汗。她蜷了蜷手指，指甲轻轻刮过屏幕边缘的弧度，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还没有。”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窝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大半，温热又稀薄，裹在身上像一层潮湿的棉絮。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屏幕的冷意透过睡衣渗进来，和心跳的热度撞在一起。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三个灰色的小点，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节奏不快，却莫名地安抚了她焦躁的神经。

就像以前做题时，她卡壳时陈烬轻轻敲桌面的声音，不急促，却让人安心。

等了大概十几秒，新消息弹了出来：“明天周六，图书馆八点开门。去吗？”

桑雨眠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没有问“为什么没睡”，没有打探任何她不愿提及的细节，只是抛出了一个平静的、关于明天的邀约。

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悄然松弛了一点，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这样一种不被打扰的陪伴，让她暂时忘了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疑问。

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只敲了一个字：“好。”

很快，陈烬的消息又过来了：“嗯，那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对话到此为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安慰，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又恰到好处地止步，把所有的空间和选择权都留给了她。

桑雨眠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屏幕的光彻底消失，被窝里又恢复了黑暗。

可这一次，她似乎觉得不那么冷了。窗外的夜依旧是浓墨色，室友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她心里那片被寒意裹住的荒原上，像是被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吹开了一小块积雪，露出了底下尚且温热的土壤。

桑雨眠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上，鼻尖萦绕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脑海里那些盘旋的、令人窒息的念头，似乎暂时被逼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明天早上八点的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会有阳光落进来，桌面上会有她昨天没解完的物理题，而对面，会坐着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就能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周六的清晨来得比平时慢。桑雨眠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清脆的叫声，像是从操场旁边的树林里传过来的。

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比平时上学起得晚了半个钟头，却没有赖床的念头。掀开被子时，一股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她打了个轻颤，连忙抓过放在床头的厚毛衣套上。

洗漱时，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淡青色也没完全消退，眼中像蒙了一层薄雾。

桑雨眠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冰凉的水溅在皮肤上，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女孩，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再抬眼时，眼神里多了点笃定，不管家里的事有多乱，至少今天，她想先好好过。

走去食堂的路上，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没有云，像被人用清水洗过的蓝布，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桑雨眠远远就看到了等在食堂门口的陈烬，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树干粗壮，枝桠光秃秃的，树皮裂开了深深的纹路，风一吹，干枯的叶子从枝桠上落下来，飘到他脚边。

陈烬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卫衣，领口是浅灰色的螺纹，他单肩背着黑色的书包，肩带有点松，斜斜地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指尖捏着袋口，袋子鼓鼓的，能看到里面包子的形状。

看到桑雨眠，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快步迎了上来。他走路的姿势很轻，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

“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像是怕吵到清晨的安静，“食堂今天豆沙包卖得快，我七点来的时候，只剩最后四个了，就多买了两个。”

“谢谢……”桑雨眠接过纸袋，指尖碰到袋子时，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温热，温度刚好，不烫手，却能透过纸袋渗进皮肤里。

她低头闻了闻，淡淡的豆沙甜香飘进鼻腔，让她空了一早上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指尖捏着纸袋的边缘，能摸到包子软乎乎的形状，那暖意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到心里，连带着刚才还紧绷的神经，也跟着软了下来。

去图书馆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都没有说话。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除了风吹过梧桐树枝发出的“沙沙”声，就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是“哒哒”的轻响，他的运动鞋，是更闷的“咚咚”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这种沉默一点都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他们与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离开。

桑雨眠偶尔会侧过头看陈烬，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像浸了温蜜，柔和得没有一点棱角，下颌线顺着耳尖往下收，弧度软得像被夕阳揉过，连带着脖颈处的线条都透着少年特有的清瘦。

睫毛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时在眼下扫出半圈阴影，连眨眼时都带着点轻缓的弧度，不慌不忙的。

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发，发尾有些长了，垂在耳后时能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耳尖——大概是被阳光晒的。刘海长到快盖住眉毛，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风轻轻吹起来时，能看到他饱满的眉骨，眉峰不锐，像用墨轻轻扫过的线条，连带着眉尾的碎毛都显得温顺。

图书馆里人不多，门口的值班阿姨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径直走向三楼靠窗的老位置。

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桑雨眠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昨天没解完的物理题和草稿本，草稿本已经用了大半，里面画满了电路图和公式，有些地方还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这里错了”。

陈烬坐在她对面，也打开了书包，拿出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里面夹着很多便利贴，都是他写的笔记。

他摊开书，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桑雨眠面前：“早上喝点温水，润嗓子。”

桑雨眠接过杯子，低声道谢，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心里暖暖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是上次她随口提过一次的绿茶，没想到他记下来了。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学习氛围包裹了他们。桑雨眠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物理题上。题目是关于电路分析的，图上画着好几个电阻和电容，还有一个滑动变阻器，她盯着图看了半天，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上留下了一道道浅灰色的痕迹。

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习惯性地蹙起眉头，嘴角往下撇了点，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着，“笃、笃、笃”，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陈烬坐在对面，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递过写有提示的纸条，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就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桑雨眠因为一道复杂的电路分析题，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捏着笔，指节都泛白了。

这道题她已经卡了两天了，不管怎么算，结果都和答案对不上，眼看就要陷入死胡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陈烬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两下，很轻，却让桑雨眠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对上陈烬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摊开的那本物理竞赛辅导书推了过来，书页在桌面上滑动，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翻到第86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道例题，例题的图和她正在做的题很像，只是电阻的数值不一样。然后，他又指了指她面前的题，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说：“类似。”

陈烬的嘴唇很薄，动的时候带着点认真的样子，桑雨眠看着，心里忽然有点痒。她低下头，仔细看那道例题。

桑雨眠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刚才那些纠结的地方，忽然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贯通。

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起了电路图，笔尖滑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沙沙”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陈烬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一个上午就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极低的气音交流中过去。当桑雨眠终于解出那道困扰她许久的难题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疲惫，却更多的是轻松。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的陈烬。

陈烬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里带着点放空的温柔。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询问。

桑雨眠摇了摇头，笑着说用口型说“没事”，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解好的题抄到作业本上。但心里那口淤积了好几天的浊气，仿佛随着刚才那声叹息，被彻底吐了出去。

阳光依旧落在桌面上，斑驳的光影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打破了上午的安静。陈烬合上书，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对桑雨眠说：“去吃饭吧？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应该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