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平稳的键,在桐城一中特有的紧张有序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秋意渐浓,天空时常是那种清澈的蓝,阳光变得温和,少了夏日的毒辣。
连绵的秋雨似乎暂时歇息了,让整个城市都透着一股爽朗的气息。
桑雨眠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她像一只谨慎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探着这个名为“重点班”的生态系统。
每天清晨,七点二十,她会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陈烬也总是准时出现,带着他那仿佛永不褪色的笑容和一份恰到好处的早餐——有时是温热的豆浆包子,有时是三明治牛奶。
他的理由每次都无懈可击:“我妈准备的份量太足了”“昨天买多了”“顺便带的”……
桑雨眠从最初的抗拒和不安,到后来渐渐默许。
她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种不着痕迹的善意,尤其是在尝过几次空着肚子上早课导致低血糖头晕的苦头之后,她开始学着接受。
两人一同上学,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陈烬总会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一点空间。到了校门口,便默契地拉开距离,各自融入涌向教学楼的学生人流。
这种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让桑雨眠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似乎很懂得分寸,从不过分热情地侵入她的领地,只是在她可能需要的地方,提前铺上一小块柔软的地毯。
班级里的学习氛围果然浓厚得惊人,课间休息,大部分同学都埋首于题海或低声讨论着难题,少了普通班级的喧闹,桑雨眠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预习或复习。
她的同桌林栀是个例外,这个活泼得像只小雀儿的女生,总有办法在紧张的间隙找到乐子,时不时凑过来跟桑雨眠分享一块小饼干,在得知桑雨眠的饮食禁忌后,换成了独立包装的小颗水果糖,或者八卦一下各科老师的趣闻。
“你看张老师今天的领带,是不是又被他家猫抓了?哈哈!”
“物理课代表又忘擦黑板了,班长大人只好默默上去擦掉,真是操碎了心啊。”
林栀的喋喋不休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像一缕活泼的风,吹散了重点班过于凝滞的空气。桑雨眠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弧度。
这种不深不浅的同桌情谊,让她感到舒适。
而陈烬,作为班长,则是这个班级高效运转的核心部件之一。
他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各种班级事务,收发作业、传达通知、组织小型讨论,脸上总是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仿佛永远精力充沛,对待每个同学的问题都耐心解答。桑雨眠偶尔会从书本中抬起头,远远地看着那个被同学环绕的、发着光的中心点,心里那份不真实感依旧存在,但最初的警惕和抗拒,确实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中,被磨钝了些许棱角。
这天上午的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压轴题。思路巧妙,步骤繁复,不少同学听得眉头紧锁,桑雨眠数学底子不错,但也听得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一个关键步骤。
下课后,老师布置了相关的练习题作为作业。桑雨眠拿出作业本,尝试着解第一小题,却卡在了一个转换环节,思路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她咬着笔头,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有些懊恼。
“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气音,“用三角代换试试看。”
桑雨眠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陈烬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课桌的过道旁,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作业本,像是正要回座位。他并没有看她桌上的草稿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桑雨眠愣了一下,低头再看那道题,尝试着他提示的方法,果然豁然开朗,后续的步骤顺畅地推导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朝陈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和前排的同学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似乎完全没在意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
这种不着痕迹的帮助,比直接走过来问“你需要帮忙吗”更让桑雨眠容易接受。他不会让她感到被俯视或同情,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心照不宣的交流。她低下头,继续解题,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
他观察力很敏锐,而且,很懂得照顾别人的自尊心。
午休时,桑雨眠照例在教室吃便当。林栀今天去了食堂,教室里人不多,她正吃着,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
抬头,又是陈烬。他这次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桌边,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桑雨眠,打扰一下,班委要统计一下这周各科的作业提交情况,李老师让我帮忙核对。你的数学练习册能借我看一下吗?就登记一下完成页码。”他语气公事公办,理由充分合理。
“好”桑雨眠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数学练习册递给他。
陈烬接过去,快速翻到最新的一页,拿出一个小组长常用的记录本,像模像样地登记了一下。然后,他合上练习册,递还给她时,动作却微微一顿,指尖似乎无意地在她刚刚演算过那道难题的草稿纸旁点了点。
桑雨眠接过练习册,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发现草稿纸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其细小、却清晰工整的字迹,是一个更简洁的公式提示,针对她刚才卡壳的那道题的后续步骤。
她抬头,陈烬已经转身离开,边走边对另一个同学说:“王皓,你的物理作业也给我看一下……”
桑雨眠看着那行小字,又看看陈烬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他就像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总能找到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完成他的“帮助”,这份细心和周到,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班长的职责范围。
她默默地将那页草稿纸抚平,小心地折好,夹进了数学书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阳光透过窗户,变成斜斜的光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桑雨眠正在做英语阅读,忽然感觉到旁边过道有人经过,接着,一个小纸团被极其精准地丢到了她的笔袋旁边。
她心脏一跳,做贼似的飞快地用书本盖住纸团,然后才偷偷摸出来,在手心里展开。上面是陈烬那熟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
“放学后要不要去‘旧时光’?沈述他们吵着要去,说新到了几本参考书。安静,比教室舒服。”
“旧时光”就是学校对面那家小书店。
桑雨眠的心跳有些快,这种传纸条的方式,带着一点学生时代特有的秘密和刺激感。她抬起头,看向陈烬的方向,他正低头认真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个丢纸团的人不是他。
去吗?和一群人一起?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安静,比教室舒服”这句话,又确实打动了她。
而且,是去书店,不是去玩,这个理由似乎可以接受。
她犹豫着,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趁老师低头看教案的瞬间,迅速将纸团丢回了陈烬的座位附近。
陈烬不动声色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赞许意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