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如今不是孩子了,想来也该不爱吃甜了,不如让阿奶替你消受了罢?”
“祖母,便是长到一百岁,孙女儿也还是您的孙女儿!”
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地舀起一勺甜汤便往嘴里送,不时便满足得眯起了眼,就差头顶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快活地抖起来了。
桑祖母眉头舒展开来,佯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毫不客气地一指头点在了额头上。
“这般贪甜,往后酿酒怕不是也会加糖。”
但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桑梓心念微动,何不酿些甜酒?
若论甜酒,自先秦的“醴”到宋时的“蜜酒”,本质上是使米麦半发酵而存其甘甜的法子,然后再加些蜜饯花果增加风味,正是古人所谓“甘而不饴,酸而不酢”的妙处。
若是能成,就可以专攻女孩子的市场,正所谓扬长避短,就此避开与其他金陵正店在传统酒品上的厮杀,自然能省心很多。
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是——
桑梓上辈子专攻的是果酒与粮食酒,对这类半发酵的甜酒反倒只是纸上谈兵。
虽说给她三五个月工夫也能摸索出来,可眼下糖霜蜜饯价同金玉,哪经得起这么用啊?
罢了罢了,还是先顾着眼前的营生,等日后银钱宽裕了再做打算。
吃完饭,户帖被老人仔仔细细地收在衣服匣子里,和桑大贵的死亡文书收在一处,拿一块干净的细麻布包了一包压在箱底。
桑梓则去了地窖,窖里只有可怜巴巴三个发酵坛,揭开盖子却见可爱的泡泡自顾自冒着,还有一股橘香混着薄荷的清凉扑面而来。
开局三个缸,总比朱元璋的开局一个碗要好得多。
她又不争什么江山,她就养活两张嘴,再能攒出盘缠,等大难来时护住身边人就行。
一桩事了了,这一夜便睡得格外沉。
窗外北风呜咽,她却梦见春日里杏花簌簌落到窗前,一翻身就到了自己的实验室,梦见那些精密的仪器,梦见自己那拥有几十万粉丝的视频账号,梦见冰箱里吃不完的蛋糕和奶茶。
怎么会不想回去?
虽然是同一片夜空同一片大地,但彼时盛世,此时却神州陆沉,穿越到这样一个老板叫哲徽二宗的时代,真不是什么好事。
醒来时天光未亮,少女静静躺了片刻,终于起身系好襦裙带子,推开木门。
隔壁苏家酒坊的幌子还寂寂垂着,门前躺椅仍在,老人却不见踪影,大概正在后面忙。
桑梓一摇头,转身就往外走。
她得去找张屠夫商量几件要紧事,比如说——要不要考虑注册成一个脚店?
张屠夫没想到她会赶个一大早过来,正忙着将新宰的羊挂在铁钩上,抬头就看见小少女,赶紧把手上的血污往围裙上一抹,咧嘴一笑。
“来得这般早,女户的文书可递上去了?”
“不仅递上去了,连户帖都揣回来了!张叔,你说我申请做苏家酒坊的脚店怎么样?”
“啊…啊?”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那苏家可是金陵城里头等的正店,手下一家脚店都没有,背后还有汴京城的背景,等闲人连门槛都摸不着,这丫头倒是敢想!
只能说,北宋老百姓对于这些名门望族的观感,除了高不可攀还是高不可攀,哪像后世话本里写的,什么寒门子弟都能随便攀上高枝儿?
虽然实行了科举制,那也不过缩短了官与士的距离,官和民在这年代依旧相隔如同天堑。
桑梓却只抿嘴一笑,眼波在张屠夫那张惊愕的脸上轻轻打了个转,顺手理了理襦裙的系带。
在大宋申请脚店,需要办这么几个事。
第一,带上房产契和女户户帖,把开张的状子递了,把店面先做成已经备案的商业场所。
现场勘验可以往后排队,但税号必须先拿到,不然这第二件事是办不了的。
第二件事就是去酒务领一本空白的买酒历,这历一式两联,号为批酒券,其实就是类似现在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存根由酒务留存,凭证联供脚店按月赴官库支酒。
不过桑梓心知肚明。
做脚店不难,难就难在要做苏家的脚店,门槛再高总得够一够,更何况手里还攥着苏管家这条线,总得试试水深水浅。
“东家不成找西家,金陵城里正店又不止苏记一户,还能饿死手艺人。”
张屠夫想想也是,寻思小姑娘难得想做番正经事业,这脚店好歹是官面上认可的营生,总比偷偷摸摸卖私酒强啊!
得支持,得大力支持!
不就是苏家嘛,还能有他剁过的猪骨头难啃?大不了……大不了就换一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