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她都锻炼了那么久了,这肯定能克制。
她悉心看完——
信件的内容大约是说,她丈夫所在的郭氏世代都是陵溪人,奈何世代都天资平平,从未有过读书从仕的想法,都只是做些小买卖为生,说是“商人”恐怕也惹人笑话……不过,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轮到她丈夫这一代,她丈夫不知着了什么魔,整天刻苦用功读书,说是有朝一日定能入朝为官,飞黄腾达。郭家人原本还信他几分,供他上学,见他十来岁了也学不出什么名堂,也觉得家里入不敷出,就不肯再供了,他不信命,千方百计地给人干活挣钱。她和她丈夫原是幼时学堂里的同学,她家也出身贫寒,尽管她也学得不好,但他们家很愿意供她上学,平日里对她基本算是有求必应。
也正是这样,她养成了十分骄纵的性格。偏偏她出身卑微,若她是个富家千金,这骄纵不碍事,说不定还就有人偏爱她这分骄纵;可她是寒门出身,见识短浅,这骄纵便不能算是骄纵了,只能算是眼高手低的小人。
倒是上天怜惜,她与她丈夫在学堂时便相互喜爱,他们经常一同挣钱,一同温习课本,就这样走到了长大。期间,她的骄纵收敛了几分,他也认清了现实,不再执着地做他的官场梦,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几年,权当修身养性也是不错。他们的感情……也得到了家里的认可。
后来他们便有了郭梓骏。
他们以为他们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做对商人家的平凡夫妻,平平淡淡地养家糊口,生儿育女,过完这一生。
只是有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她丈夫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跟她说,他们家要辉煌了,宫里来了个娘娘,能提拔他到朝廷里当官呢!这娘娘可是当朝贵妃,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清澈而充满憧憬的眼神,一如她初见他时的那样。
她虽说骄纵,平日里处事也看似莽撞,但她是明白事理的,她当时就问他:“贵妃如此金尊玉贵,为什么要来帮你?她是看得上你在学堂里写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呢,还是看得上你前些日子算个帐都算不清楚的糊涂脑袋呢?你别是想当官想疯了来唬我。而且后宫不得干政……”
他倒是向她解释,说后宫确实不得干政,但这位贵妃娘娘与其他嫔妃都不同……只要陛下不管,谁又会追究呢。他说,贵妃要的不多,只是要一些花草,看起来是什么东西的药材,有的可以在市场上买到,有的可能长在一些比较险峻的地方,平时找不到,说是他如果想要这个当官的机会就帮个忙,否则也便罢了,贵妃也不是非要他们帮忙。
她想了想,似乎也不难……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便是了,什么险峻的地方也不怕。
只是她觉得可悲,小的时候他想当官,是要靠自己学习的能耐,如今被人举荐当官,真的是他所想的吗……
后来他们采到了所有的东西,贵妃还亲自来他们家和他们攀谈了一番。
她见了贵妃,只有一个想法:贵妃真美啊。
她看得出,贵妃也和她一样,性格沾染了些蛮横。可人家身份多高啊,如此得宠……最重要的是,贵妃真美啊,真的很美啊,美到她一个从前与贵妃素无交集的女人,都觉得她一举一动间……哪怕是要发落人命,都是美得那样惊心动魄,反正叫她生不起一丝害怕之心,只觉得这么美的女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反正快看呆了。
她才知道,家世,地位,是那样重要。
那她与她丈夫便仰仗着这位贵妃娘娘吧,应该……不会有误。
贵妃答应他们的也当真是做到,想办法让她丈夫做了他们陵溪县的县丞,虽然只是个小官,但总比他们以前的日子过得舒坦多了。
郭梓骏更是,一跃成了县丞之子,他可喜欢在自家亲戚面前耍威风,以至于到外面也爱生事,有一次险些给贵妃惹上了麻烦,她见状真的很慌,如果贵妃……
谁知贵妃出奇地耐心,知道了只是淡淡地跟他们说,教育好你们家儿子,不要乱提起她,也让旁人觉得你们是靠关系上位。只希望他们管好他们自家陵溪县这一亩三分地,如此便好了,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事的。当然,要是真遇上事,她能帮,肯定会帮。
她感激涕零,以为自己这一生有依靠了。
他们终究是小门小户出身,就算当了县丞也还是个芝麻官,但他们已经觉得这是天大的官了,所以时间一长,见真的无事发生,他们一家人的本性都暴露了出来。她小时候便如此,养得儿子也如此,只是她丈夫也失去了幼时勤学节俭的本性,人变得刻薄,一年到头不翻开书,甚至屡屡贪污……
贵妃自然开始厌恶与他们扯上关系了。
她其实很惊惶,觉得如今的荣华富贵不是自己应得的,但看丈夫如此欢心,儿子也整天乐呵呵的,她也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她总妄想着贵妃会垂怜他们,她竟也在外有时会说起贵妃,比如当初跟沈落薇在玉兰花树下的争执……却又会立即想到什么。是啊……他们终究混不进上层社会。
如果她和贵妃出身一样该多好……她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终日莫名地担惊受怕……
儿子到了锦祥阁念书后,莫名其妙地,很多事被牵出来,他们一家进了天牢。
其实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她还妄想着贵妃来救他们,直到她听到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说,要对他们行重刑,她才知道,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结束了,都结束了。
……
下面是一行对楼梦欢的问候,大意是她也熟悉楼梦欢,知道楼梦欢一直是跟着玉兰菀的嫔妃,如今应当是和玉兰菀关系不太好了……她也不认得其他嫔妃,只认得楼梦欢,让楼梦欢收好这个吧,或许日后有用。
……
安紫清看完以后,评价道:“这郭夫人太厉害了,血量真足,用血写那么多字,我看着都几次要晕过去了。”
当然,其实字数没有这么多,原文是用文言文写的,字数比较少,只是在安紫清这个现代人的脑海里自动翻译成了白话。
安紫清还真得感谢自己提议了建立锦祥阁的事,让她的文化水平真是有了质的飞跃,这样才能完全看懂这封信。
苏染霜想了想:“这是瑶妃生前收到的,我与她素来交好,她临死前就把这个给了我……那时间,郭氏三人应当已经开始被行刑了,所以郭夫人血流得多,就用最后的意识写了然后送出去吧……她毅力还真顽强。”
安紫清“咦”了一声:“她好爱泠妃。”
苏染霜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你看,这信里一大半都在写她。她明明叮嘱要对他们家施重刑,这郭夫人还在巴巴地用血写什么,贵妃真美啊,啧……”安紫清用帕子掩着唇,半晌,似是很认真地答了一句,“我看这郭夫人要是没在学堂里遇到郭大人,而是先遇上了还未入太子府的玉兰菀,她要是跟玉兰菀成婚,这不就没那么多事了?也不用怕什么世俗眼光或者家庭压力,她们两个人性格如此相像,都不会把世俗当回事的,玉兰菀的性子肯定会和玉氏不和,这郭夫人家里这么宠爱她,想来不会因为这种事说她不是的。倒是可惜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郭夫人的姓名……”
苏染霜被这个脑洞惊呆了:“啊?”
只见她表情变幻,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安紫清这话。
苏染霜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你或许可以同长公主说说,她写话本子,大概比较见多识广……”
其实安紫清也真没那么恨郭夫人,天长日久的,她都快忘了这回事了,最多只是当时对于郭梓骏对她的流氓行径有些恶心,所以想治治他,没想到被沈巍真顺藤摸瓜牵出来那么多。
看到一个本身被家里宠爱着长大的女孩子最后这样,她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惜。姑娘啊,你眼光怎么这么不好呢……
她收起目光,耸耸肩:“我开个玩笑,大概跟着瑜迟谈天说地多了,什么东西都略懂一二,你就当我是个市井俗人瞎说话,没什么。我本来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罢了,承蒙瑜迟垂怜,更是由于陛下厚爱才封一个内命妇住在宫里……那郭夫人有没有说,当初他们弄来的是什么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