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机器,她是活生生的人。
……
安紫清想了想,她觉得她是能够帮个忙的,比如帮连子筠问皇后查一查那个知意,毕竟本来她和皇后应当自从上次为沈元璟策划周岁宴过后,应当关系还算不错的,至少比连子筠和皇后关系好。
墨凉也真是的,自己不肯做的事情就让旁人去做……
她想起那个刚入宫时为自己阿姐的事疯成那样的少女,又看看今日的墨凉……人怎么就不能有一点同情心呢,该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太在意的事情,有线索又何必这般吊着他人。
可能是想利用连子筠疯魔的情绪吧,但安紫清实在是不忍心,觉得这毫无必要。
人真的一定要变成疯子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吗?她突然想起一些陪人看过的虐文,里面主角一方是那种亦是天才亦是疯子的存在,甚至连在感情上都不择手段。
这种主角当然算是成功人物了。
但怎么说呢,文里是很带感,起码比某些为虐而虐的霸总文之类的要好看很多,但是……虽然现在这也是文里,但她觉得发生在自己面前还是有些恐怖。就是说,何苦如此……
墨凉这脑回路是不是看民间话本子看多了……
横竖其实安紫清归根结底和连子筠、墨凉都不熟,这些事她也就不做评判了。
她只是觉得,既然这件事有更优解,她能够帮上忙,那她还是尽力让大家的精神状态都稳定些吧,毕竟扳倒玉兰菀这事,别说全后宫,全天下大部分的人都是统一战线的吧。
不要在敌人到来之前就开始自相残杀。
……
当然,大家共同的敌人此时也是慌的。
又过了几个月光景,已是十一月,外头就已是天寒地冻,下了好几场雪。今年天冷得似乎格外早,仿佛预示着什么事的来临。
比如玉兰菀近日总是感觉,沈念兮似乎总往观稚宫跑得很频繁……
如今她的华池宫相较以前冷清了许多,虽说她仍是贵妃,无人敢真的怠慢她,但她如今大约算是失宠了,沈巍真再没来主动看她过一眼,禁足期满,沈巍真亦不会主动见她。
有一回她与沈巍真在御花园相遇,沈巍真竟是见了她就走。
她不死心去追问原因,得到的竟是沈巍真身旁大太监的讥讽。那大太监“嘿嘿”一笑,语气轻巧:“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就许娘娘见了陛下就躲,不许陛下见了娘娘就躲?”
——这自然是安紫清教的。
玉兰菀不死心,总想骗人骗己:“罢了,陛下是这样的。公公,你且让他别戏耍本宫了。”
大太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玉兰菀的表情仿佛在看什么惊天大傻瓜:“恕奴才僭越,您今儿是不是没睡醒,在梦里啊……这天下谁人能同陛下这么说话?戏耍您?陛下早已不是少年,戏耍人做什么……”
是啊,早已不是少年了。
她也就少年时能跟太子沈巍真这么畅所欲言,嬉笑着叫他身旁的太监传话唤他别再戏耍自己。
现在,沈巍真可真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倒是这大太监,先前同自己这样诙谐式地说话,已然是留给自己几分薄面的了,自己竟还如此得寸进尺……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所有银子都交给了这大太监,留下一句“谢过公公指点,本宫便不叨扰了”,便匆匆离去,留下大太监摸不着头脑:“这是泠贵妃娘娘?”
沈巍真瞥了眼她离去的背影,眸色中再没了任何起伏。
回到宫中,玉兰菀见沈念兮居然在做功课。
沈念兮见了她便掏出了各种各样自己折的纸,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玉兰菀手里:“儿臣向母妃请安,母妃吉祥。”
玉兰菀竟是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只因沈念兮这样子实在同她在那个大太监那儿的行为太像了……她不由得想到她和沈巍真的从前。为什么回不去了啊。
方才她总觉得自己是犯了浑还是怎样,干了那种使人使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事,如今她也不知从哪儿染上了敏感过头的性子,太容易因为一点点影子就想到很多很多事情……
沈念兮面色平静,一如往常,只是话比以往多了些:“母妃,儿臣想出宫买点民间吃食和小玩意儿之类的,儿臣的银子不够了,于是折了些纸赠与母妃,若能博母妃一笑,还请母妃慷慨解囊,给儿臣一些银子吧……”
玉兰菀突然感到有些头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只是为了这点事儿,她却如此慌张,想了好多好多,好似那杯弓蛇影的典故。
虽说沈念兮是言妤的孩子,玉兰菀自然能知道,便是如此,沈念兮出事,她才第一个逃不开干系。
不过这些年来她倒也没对这个孩子多防着,她素日都是知道的,不要自乱阵脚,对一个孩子太提防,真的容易养成草木皆兵的性子,而且这孩子那么安静漂亮,看看也挺赏心悦目的,她有时倒是感叹,言妤怎么能生那么好的一个女儿。
只是如今,她虽说知道不能自乱阵脚,可她已经心乱了。她不受控制,开始疯狂回忆那些往事,那些昔日的美好……她知道不该眷恋,她知道如今再不是从前,可她怎么能停住那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的回忆?
这些美好的记忆,会成为她的阴影的。她会看到什么都想到从前,她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活在过去了。未来会有很多日,或者说很多年,她看到一点什么就会幻视从前,如同穿梭在时空中,几近窒息。
她要成为自己最看不起的弱者了。
她去柜子里取了些银子,倒是不对沈念兮吝啬。
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可是为什么,就算闭眼也无法逃脱任何事?
……
沈念兮一边走着,面容依旧平淡。
她倒是没有刻意打听什么,故意这样送东西给玉兰菀,让玉兰菀想到这些事之类的……她确实是真的缺银子了。不过沈念兮是何等聪慧的一个人,她自然是猜到了几分。
她缓缓行至一棵秃树下,拢了拢身上的红色棉衣,轻语着:“甘娘娘曾经的痛苦,终于也轮到你体会了。”
寒风凛冽,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飞霜,有一棵几乎掉光了枝叶的树,似乎连树干也在颤。附近无人经过,按理来说没有其他声音,本该是自然现象,然而在树下,身着红衣的冷面小女孩轻悄悄地自言自语,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场声势浩大的诅咒。
然而下咒之人不是别人,却是受诅咒之人自己种下的果,不过落地生根,生出了眼前这棵树。
而且,这诅咒,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