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安紫清刚出门，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对此有些逃避，但真正坐在孟嘉面前，她反倒变得从容了许多。

她开了口，说出来的话也很轻巧：“我倒是挺方便，只是顾将军刚薨逝……大环境怕是不方便。”

她复而垂下头，神色看起来很落寞：“唉……世事当真无常。”

“表姐，你其实可以不用管这些事的……”孟嘉真的不想看安紫清不开心。

孟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当时顾湛远战死的场面，突然感觉呼吸一窒——但她很想跟安紫清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将帘子拉上。

安紫清注意到了，孟嘉把帘子都拉上了，看起来有大事要讲。

孟嘉重新坐到安紫清对面，她双眼直直地看着安紫清：“表姐……顾将军这次战死，也挺让我始料未及的……你能听我说吗？”

安紫清此刻执起孟嘉的手，付予万般认真：“你说，我听着呢。”

孟嘉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跟安紫清说这些……表姐很可能根本就不懂这些吧？

可能就是表姐不懂，所以她才会说吧……有的时候把话说出来，说给不懂的人听，反而舒坦些。

若是说给懂的人听……对方和自己一同对坐，各抒己见，思想碰撞，反而心里会越来越闷得慌。

“表姐……其实顾将军……他是被战场上一把飞刀扎死的……战场上兵器无眼……”孟嘉才刚开始说，就哽咽了。

很显然，这对于她而言，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她还是要说……说出来，就能好些了吧。

“当时……战况焦灼之时，有一位敌方的初级将领率领兵将朝着我们袭来。他们自然熟悉他们国家的地形，所以也会依靠着他们国家的地形对我们展开进攻。本来我们也尚能应对，他毕竟只是个初级将领，谁料一个不留神，便让他们得了便宜，后来，我便突然蹿了出来，拿着长剑，使着武功，暂且防住了他……”

“后来我们便一直过招，我单打独斗对上他一个人，还好……他带领的其他兵将当时失去了他这个将领，乱成一团，很快便被我方打得溃不成军。”

安紫清听到这儿，发自内心地夸赞孟嘉：“所以我就说你很厉害嘛，你看。”

孟嘉慌忙摇头：“真没有，也就是那里地形复杂，我身手灵活比较能派上用处……而且这位将领看起来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还有这只是个小分队……他也是最末的那种将领……”

“后来我步步紧逼，占了上风，他一看形势不对……竟然从袖间拿出一把飞刀，朝顾将军那儿飞去……当时的顾将军正在与另一支队伍厮杀，这飞刀恰好就飞到了他的胸前，穿透了他的心脏……我才明白，他根本就是冲着……”

说到这儿，孟嘉不忍，也不敢再说话了，她感觉自己梦回那个战场上，突然就不会动了，只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中不断地下坠……

她根本就不忍再描述下去……她只是闭上眼睛，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桌上。

感觉一切都留不住，无法逆转。

发生的是那样突然……那样让人不堪回首……

但偏偏那件事会随时随地涌入她的脑海，霸占她一切的思维……她只能完完整整地向安紫清叙述一遍才能安心，但叙述完之后，她就仿佛陷入了一个循环往复，无法逃出的噩梦之中……

顾湛远……到底上辈子欠了这个世界什么啊……

她真的无法想象在军营中还在同她谈笑风生的少年，转头便……

她尚且这样，那……苏拾桃会怎么样啊……有了喜欢的人的她，此时就非常能共情苏拾桃。

此时的安紫清倒是能够理解孟嘉——当时的场面肯定很血-腥。

不是一个古代十六岁少女能承受的地步。

店小二来上了甜点，安紫清随手拿了一块看起来很好吃的糖糕放到孟嘉眼前：“什么事都过去啦，快点，吃点好吃的。嘉儿，你要记住，没有什么事情比吃一顿好的更重要了。”

孟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安紫清——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她定会觉得那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若是安紫清来说……那她还是听得进去的。

毕竟前些年来，外头那些人是怎么指手画脚，辱骂编排自己表姐的，她都看着，听着……有些话真的不是常人能说出口的，有些谣言也不是常人能编出来的，有些行为也实在令常人大惑不解。

何况表姐自己还那么病弱……表姐虽然傻，但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不懂吧，那她还能这般……说明她真的有看开一切的胸怀。

外人是苍白无力的安慰，但自己表姐……是真心实意地在以自己的经历来安慰她。

她要相信……什么都会过去的。

既然无法挽回，那就往前走吧。

何况她既然选择了当将军……那她就该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更是寻常。

……

后来孟嘉缓过来之后，倒是挺活蹦乱跳的，会继续跟安紫清聊武功和美食。

安紫清实在是觉得顾湛远这件事很蹊跷。

若是那位将领只是自卫，他该向孟嘉出手才对啊？那么远飞个刀，还正好飞到顾湛远的心口，很难不怀疑……他就是想要取顾湛远的性命。

可顾湛远一个小将军，何必呢？

联想到玉兰菀的行为……她觉得这将领跟玉兰菀有点关系。

嗯，大概明白了。

这一趟没白出来。

……

宫中如今正在筹备沈元璟的周岁宴。

虽说楼梦欢、顾湛远的非正常死亡搞得全宫上下都人心惶惶，许多太监宫女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又不敢议论，生怕被人告发要掉脑袋。

但沈元璟作为皇子，他的周岁宴还是要如期举办的。

正好，有事要办，也能让这些太监宫女的生活充实一些，这样他们就没时间害怕了。

人类的悲喜是并不相通的。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世界都要照常往前运行。

就像平静的湖面落下一块石头，荡起涟漪，转瞬，湖面又会恢复从前的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