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町忱却感到他的声音随时间流逝,愈发清晰起来。
她先是一喜,以为天降神迹,替她救回了阎法斋,待理智拖着缓慢的步子徐徐归位,才恍然并非如此。
不知何时,四面八方的打斗声都已停了,擎谷的守卫已没命再开口,铸魔城的人亦不说话,天地间仅余一片死寂。
见她回神,弑心的声音传来,入耳如恶魔低语:“郎情妾意,真令人感动,不如……我送你们出双入对下地府?”
说着,他信手一拈,轻飘飘蓄起点力道,又朝顾町忱投来一击,姿态悠然,如磋磨一只蝼蚁。
顾町忱心如死灰,消极得不复挣扎,选择平静受死。
她想,下地府后,她该有话与阎法斋说。
这么想着,她把五指缓缓插进阎法斋的五个指缝,紧紧地、与他十指相扣。
从小到大,他们什么都是一起,能一前一后共赴黄泉,也算善始善终。
但听“砰”一声巨响,磅礴力道重击在肉躯,发出令人牙痛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顾町忱恍惚承受这一击的是自己,但很快又发觉不对,因为阎法斋刚被她握紧的五指正无力地自她指间滑落下去。
她愕然睁眼,这才发现刚刚的一击,他回光返照般以最后的气力又为她挡下,此刻已彻底气绝,双眼大睁,不能瞑目,到死时口型仍是叫她快逃的形状。
顾町忱不再哭了,她视线绞紧在弑心脸上,艰难从地上站起。
阎法斋垂死的挣扎令她羞惭。世间死法有太多种,她不该选择最被动的一样。
她并非什么强健的剑修武修,却也不是废物。
她在弑心面前如蝼蚁般微末,可蚍蜉亦有撼树之心。
这样想着,她那双发软的腿添了些气力,托着她稳稳立在地面,与弑心相峙。
弑心轻蔑地看她一会儿,挥一挥手,示意手下人代他解决。
转身瞬间,却闻身后风声大作,短短一霎,顾町忱竟把深渊口袋里数十样法器倾巢掷出。
她仅有一根药修的孱弱灵脉,如何催动如此磅礴的灵力?!
弑心凝眸回头,就见她脸色在瞬间惨白,竟是把全部生机都倾注耗尽在这一击。
抵在最前的一排铸魔城属下招架不住,纷纷喷血倒地,但这些于弑心而言,却只像挠痒痒。
“小孩子过家家……”他随手一挥,就要结个结界,而正在此时,但听空中乍起另一重破风声,一截长鞭兀地插入战局,弑心一时不防,未成形的防御结界竟被击溃,长鞭和顾町忱那些法器的碎片一并落在他后脊,不算重创,但确实也令他皮肉受损。
太久不曾受伤,鲜血的腥气勾起他的兴趣,他饶有兴味睇向前来找死的人。
“是你……”弑心邪眸半眯,“珈筠那个愚蠢的朋友。”
来人正是霍熙文。
没理会弑心的打量,短暂交手过后,她三两步趋至顾町忱和阎法斋身畔,想要救他们性命却为时已晚。
就见二人血躯如秋末残叶,蜷缩着凋零成一团,时已双双气绝。
与他们一样死去的还有擎谷最外围的守卫。
短短时间杀光这么多人,铸魔城的人竟强悍至此!
霍熙文惊怒交加,一时无心细细体味这震撼。
阎、顾二人的死令她火冒三丈。
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又一批擎谷守卫匆匆赶到,这次比前面那批人数量更多。
擎谷怎么说也是千百年的基业,从前在修界的名号仅次于七曜山,弑心只带这么几人就敢上门寻衅,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识天高地厚。
援兵已至,霍熙文手中长鞭登时又是一甩,这一次使出十成十的力道,鞭身在半空吼出凤鸣,呼啸着袭向弑心。
却见他眉目都未动分毫,只是悠然抬手,便以两指钳住了鞭子尖端,轻松程度不亚于夹起一粒豌豆。
霍熙文自认功夫很是不错,不然无法顺利拜入七曜山,又很快在天玑峰的弟子间脱颖而出,被师父所看重,这一鞭又裹挟惊痛与怒气,更是出手狠绝,弑心竟举重若轻,随意伸手就化解了这一招……大魔头功夫果然深不可测。
电光火石间,她心头涌起一霎对贺青俭的心疼,困在他手下,又无脱离之力,这些年她过得大概很糟。
霍熙文加大力道,试图把长鞭收回,弑心却一个握拳,就见那千年古藤打造的长鞭自鞭头一寸寸粉碎至鞭尾,整个过程极快,眨眼间未散尽的劲力又直钻向她握鞭的掌心。
霍熙文调用浑身灵力与之相抗,仍是节节败退,踉跄着倒退十余尺,后脊撞上棵古树,登时呕出一大口血。
缓过这阵晕眩,再环顾左右,竟见短短时间里,刚刚才加入战局的擎谷守卫又已折损小半。
他们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有着丰富的对敌经验,此番又没有对上弑心,只是跟铸魔城一众属下对打,却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一个个竟似纸糊般孱弱。
为何?为何竟会如此?!
不及细思,一道声音已代替她,发出了同样疑问。
“铸魔城没有重创擎谷的本事。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