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简要说了坠崖经过,只略去“隙中驹”画作未提。
旧友重聚,又闻两人有意结连理,实乃双喜临门。
擎谷一扫连日阴霾,喜气洋洋筹备起喜事。
见顾町忱对两人婚事展现出暗戳戳的兴致,顾兰年顺水推舟,叫她帮衬着些。
顾町忱心里刚要一暖,又听他狗尾续貂一句“毕竟家生子用得放心”,暖意登时还寒,朝她的假哥翻个大大的白眼。
年晏阖已多年没宠过妹妹,对婚事比贺青俭本人更要热衷,各种绫罗绸缎、金银钗环整箱整箱搬往贺青俭的住处,誓要为她置办份最丰厚的嫁妆,至少得比过前不久年应为为年恬甜准备的那份。
这么多东西,贺青俭就算再长两颗脑袋都戴不过来,更何况——
不知为何,对这场婚事,她并无多高涨的兴致。
非是不愿与顾兰年成婚,她与顾兰年前后两世羁绊,又经书中漫漫养魂时光的守护与陪伴,能与他修成正果,真是她能想见的天下第一大好事。
但或许仍未从前尘旧事中回神,又或许与弑心的恩怨未了,她心中记挂,难免忡忡。
她觉得整个人像飘在半空,周遭人事都充斥着不真实感,一切恍若一梦。
头又开始昏了,贺青俭闭目,脑海中有团团黑蝶飞舞,下意识细看,又溶于暝暝一片晦暗。
她握拳敲着脑袋,时轻时重,缓过来些再睁眼,就见顾町忱在不远处,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兴味盎然,爱不释手。
“喜欢哪样,就拿去戴吧。”她失笑。
“这都是新嫁娘戴的,我又不成婚,戴着练功还坠得慌。”顾町忱回绝她的好意,注意力矜持地从嫁妆抽回,神色间却仍充斥一股跃跃欲试的好奇。
贺青俭就发现,她的兴致不只是对那些钗环首饰,对成婚一事,她瞧着也颇为热衷。
“要不……咱们两件事一起办?”她就试探问。
“不不……我跟阎法斋不是那么回事……”顾町忱忙摆手。
贺青俭:“。”
谁问阎法斋了?
顾町忱也反应过来,臊眉耷眼半晌,终于吐露心事:“阿俭,你跟我哥……”
就见她措辞措了半天,末了冒出句:“好带劲啊~”
贺青俭:?
“你们大开大合,大起大落,”顾町忱小嘴叭叭,“同过生、共过死、坠过崖,哦,你还捅过他刀子,鲜血淋漓地在暗室里抱在一起……多带劲!”
贺青俭:“。”
“话本子都没你们带劲!这才是我憧憬的爱情!”她不知受了什么荼毒,竟为自己的太平日子黯然神伤起来,“再看我跟阎法斋,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偶尔打个架拌个嘴……实在琐碎,根本没什么起伏,我都理不清对他究竟什么感情,是玩得太熟、习惯他陪着,还是有超出朋友以外的什么。”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与他更进一步的原因。她是个追求热闹的人,不甘于一眼望到头的感情。
对此,贺青俭只想说:想不明白的话,睡一觉就知道了。
这辈子她对顾兰年就是,只睡了一觉,就有那么点欲罢不能,还做过春梦,每个月有那么几天,她真比弑心还盼着蛊发。
但不忍见顾町忱和阎法斋像他们那样,爱情果实尚未经历粉绿色的青涩期,就提前步入黄澄澄的情/色阶段,贺青俭绞尽脑汁,措了番宜老宜少的说辞。
“感情这回事,通常是润物细无声,你悉心体会,才能捕得细微中的妙处。”
一句话挑不出错处,听了却也很难有什么心得。
顾町忱回忆往日与阎法斋种种,画面太多,相似率又太高,想得心烦,她选择放弃。
眼下帮顾兰年和贺青俭办好婚事才是头等大事,等他们完婚后,她再琢磨阎法斋吧。
年晏阖的人办事麻利,足够两人赶在最近的吉日成婚。
顾兰年“殁于上悯崖”的事犹在外界传得有鼻子有眼,喜事没知会什么人,贺青俭只传书告知给南鹤双。
清晨,年晏阖和霍熙文陪贺青俭梳妆,顾町忱和阎法斋则杵在门口迎这唯一的宾客。
“南师叔怎么回事,七天了,乌龟都能爬到了……”擎谷地势高,日头毒,等了太久,顾町忱被晒得发昏。
阎法斋没应和她的埋怨,只默默立到她身前,高出半头的身子替她遮去大半太阳,剩下小半他又举起袖子替她挡了。
很日常的桥段,从前也时常发生,但不知是否因为贺青俭那句“润物细无声”,顾町忱觉得自己好像品出点什么。
“诶,”她就拿胳膊肘捅捅他,明知故问,“顾兰年都成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找道侣?不会真要一辈子献身炼丹炉吧?”
阎法斋只是看她一眼,没有做声。
怎样答、答什么都绕不开她,他不想给她压力,感情之事应是水到渠成。
而眼下,水显然还未到。
他觉得她总是很不开窍,好在连月与炼丹炉打交道的人也总是很有耐心。
然而下一刻,“水”似乎到了赶来的路上。
就听顾町忱问:“过几日七月初七,外面会很热闹,你有安排了么?”
阎法斋眉心微动,眼珠极缓慢地转向她。
猜不透她有心亦或无意,但总归她问他,他定是有时间的。
他张一张口,刚要答话,却听身后先传来三道幽幽拍掌声。
“郎情妾意,好精彩啊~”
透过阎法斋肩膀上方的空隙,顾町忱见到适才还空空如也的地面,兀地冒出许多穿铸魔城服饰的人,人群中一中年男子越众踱步上前,正在鼓掌的右手拇指上套着枚张扬的骷髅戒环
——弑心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