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注定失控,他便先杀了他自己。
“顾兰年……”他看到她嘴唇翕动,花瓣一样,绽开为他的轮廓。
他想跟她说“别怕”,生既同寝,死当同穴,碧落黄泉,自有他伴她一程。
不待开口,他分辨出她接下来的话。
“……是我。”
她说是她。
无前情也无后文的两个字,顾兰年却奇异地听懂了。
他记起数日前,她端给他的那块桂花糕。
入口时他就知那是加了料的,可他放任了。
她为他种下过同心蛊,也刺过他剑,如若数月相伴后她依然决意毒死他,也算他顾兰年求仁得仁。
他认。
他不曾预料,她竟如此待他。
桂花糕里藏了能控制他的佐料。
她怎能如此对待他?!
成千上万双眼睛里成百上千种目光,疑惑的、警惕的、期待的、兴奋的……一并射向他们。
众目睽睽,分立正邪两面的人,容不下一句真情告别。
眸光闪烁,贺青俭眼含恳求,眨落一滴血。
“兰年,铸魔城妖女作恶多端,你可不要心慈手软。”
白道臻代表七曜山表态,急于摆脱“内鬼”丑闻。
只有顾兰年知道,她究竟在求什么。
她求他,最后顺着她一次。
可谁又在意他的恳求?
走到这步,赶去佛前叩首,还来得及么?
但是她哭了。
晶莹的泪冲刷血迹,蜿蜒成一道悲伤又曲折的河,流进他心底,逼迫他妥协。
顾兰年闭了闭眼。
他感到手中剑抬起得更高了。
阻力消失,他选择让步,贺青俭轻扯嘴角。
身后腥腥暗暗苦苦痛痛沉沉晦晦阴阴涩涩在潮涨,推着她奔赴他。
清脆的洞穿声,胸口泛凉的空,血花四溅里,她的生机缕缕丝丝,挣脱这离天恨地,溺毙于光明。
她死后的天地间,众人高呼“铸魔城城主与妖女俱已伏诛”,今日事将写入修界功德簿。
一片喧哗里,顾兰年双手合十,颓然跪地。
“漫天神佛在上,顾兰年无能护她,罪无可恕,今愿随贺青俭而去,盼得眷顾,再会于奈何桥头,做野鬼一双。”
心下默念,他终究爆了体内千难万难修成的那根灵骨。
谁让她先死,他做什么她都看不见了。
漫长的混沌……
顾兰年是被冻醒的。
阴风透骨,冷过极寒北地的凛冬。
这大概便是阴间的温度。
他转头想找贺青俭,却只见到一个坐在寒冰床上不住拭汗的活人。
“……南师叔?”顾兰年疑心自己眼花。
“首先,你没死。”南鹤双声息微弱,似很是难受,开口言简意赅道出他最想知道的。
顾兰年眸色登时黯下。
这一霎,他竟理解了擅自把本该被处死的贺青俭偷去暗室后,她苏醒一刻的绝望。
他那时可真该死啊!
“别这副丧样……你就算死了……也见不到她。”因为虚弱,南鹤双一句话说得断续,“为杀弑心……她给自己下了猛药……合该魂飞魄散……”
说着,她抛给顾兰年一只琉璃小瓶,瓶中隐有幽幽微光,不知存放着什么。顾兰年兴致缺缺,并未拿起。
“但……”却听她接着说,“你冲动自爆灵骨,她盘桓于世尚未散尽的残魂本能护你,附了一魄在你那灵骨上……幸而你师叔我眼疾手快……收入了这瓶中……”
听到这一句,顾兰年散漫的眼神总算重新聚焦,十指颤抖,双手捧住那小瓶。
再看南鹤双,竟像漫天神佛为他引路的一盏灯。
“南师叔……”他喉头微哽,言语艰涩,“我该怎么做?求您告诉我,我能怎么做……”
身为七曜山少主,顾兰年出众、老成、寡言、冷情。南鹤双看着他,还是第一次,对他二十多岁的年龄有了实感。
“你先别急,想救她,短期内恐难实现……待我身子好些了,我们一起商量……”
“您的身体……”
“不碍事,”南鹤双说得半真半假,听起来像在逗他,“我上辈子约莫被人抓进过炼剑炉,每逢十五炉火最旺的几天,总会燥热难当,近乎虚脱……别急,几天就好……”
她说话很算数,没过几日,就又生龙活虎起来,翘起二郎腿嗑着瓜子挥斥方遒:“首先,你那根碎了的灵骨需要修复……”
“我的事不急……”
“不,从现在起,灵骨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南鹤双就告诉他,“她的躯壳我没保住,被白道臻扬了灰,即便养好了魂,也无处栖居。除非……你能用灵骨引渡她回去出事前某个时间节点,让魂魄进入从前的身体。”
顾兰年记下。
“其次,养魂是桩麻烦事。她如今仅余一魄,不加干预,很容易养成傻缺,”南鹤双敲着脑壳,“得想个周全法子……”
“放入话本子里养如何?”顾兰年提议。
每个话本都是一方小世界,世间万千法理尽注其间,想必在话本中养魂,更易明晰世事。
此法收获南鹤双认可。
“前两样做好后,便只剩最后一事,”南鹤双不无隐忧,“你二人虽能由灵骨引渡回过去节点,其后种种却不再记得,难保不会重蹈覆辙,循环往复。”
“我心中其实有一个法子,”她说,“我对一些邪术略有涉猎,可以留下有关这一世结局的只言片语,告于你们作为警醒,只是须得你们付出些代价。”
“师叔请讲。”
“代价就是……时间回溯后,你们素不相识,一切因缘从头开始。届时是前缘再续,亦或素昧平生,悉看命数。”
“好。”顾兰年应下,想了想,他又道,“师叔,她一直耿耿于过去为弑心做的那些事,良心备受煎熬,噩梦缠身,难得清宁。
“既然一切从头开始,能否将这笔罪业在她记忆里一并勾销?”
“你有想法?”
顾兰年点头:“不如就让她以为从话本子里回到过去的过程是入了另一个话本,就当从前种种都只是同名同姓的角色做的,无论‘入话本后’处境如何,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她心里都能干干净净、心安理得。”
南鹤双想了想:“那有关这一世命运的提示,我便伪装作‘穿书宝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