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她便只是死了,不是逃了,更不是违逆了弑心,惟愿她可怜的父母不要再受她牵累。
贺青俭就带着赴死的心情,沿上合城一路北行。
道旁有人卖艺。满面胡子的壮汉,表演喷火、吞剑和胸口碎大石。
她立在围观者的最外圈,安静地注视,离开前在托盘放了块碎银。
转身之际,一股突如其来又无从阐释的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到过这里,同样的弧形空场,或许……也有人在卖艺?
大概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铮铮对剑,剑招轻盈漂亮,被人称作“金童玉女”。
贺青俭陷在想象中一晌失神,被过路的人撞了下堪堪回神,不由被天马行空的自己逗笑。
继续往前走,路过大名鼎鼎的青楼“温柔乡”。
极气派的门面,满楼红袖招,远远路过已闻见香风。
门口老鸨鬓边簪花,热情招揽生意,无意对上贺青俭视线,满面假笑未及收起,仓皇凝固在脸上。
她的注视太黏。以为她要招揽自己进楼里当姑娘,贺青俭忙疾走几步避开她视线,恍惚听得身后有人嬉笑:“秋彤妈妈,刚赵公子来了,等您叫兰哥儿接待呢……”
兰哥儿……
秦楼楚馆的常见花名。
无端地,心脏却传来隐痛,五指攫上前襟,又被那平安扣硌得更痛,她张大口呼吸,倏地腾起股落泪冲动。
近乎被这痛所击倒,她脚下越走越快,如同御风,街边纷扰人声渐远,再日常不过的絮语,她却一句都不忍卒听。
喧嚣被甩在身后,她跌跌撞撞来到夏眉山数百米外,远离闹市,此处已无人声。
贺青俭总算停下,奇异地,心绪也平静下来,仿佛适才排山倒海般推着她往前的心痛从未发生。
“中了什么邪……”她低声自语。
整理着心情,她又慢吞吞往前挪动几十米远,蓦地浑身过电般一颤,视线难以置信地移向道旁葱郁草木,竟见草木缝隙里长出张双目血红的白猫脸。
那双红眼睛幽幽盯着她,一张猫嘴像是在笑。
贺青俭悚然地分辨那究竟是不是个笑容,却见那嘴突然地张开,极大,仿佛能吞下她半颗脑袋。
她的呼吸短促消音,整个人不禁后缩,就听一阵尖利笑声。
猫的嘴在动,传出却是弑心的声音,一声声叫她:“珈……筠……”
这是第一次,他以白猫形态与她对话。
“珈筠,我一直看着你。”他说。
“用心做事,别妄想耍花招。不然,我会让你在意的人付出代价……”
说完,“白猫”消失,草仍是草,叶子也依然是叶子。
但贺青俭知道,弑心一直看着她。
……他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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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气温偏低。
适才闹市里,分明日光温煦,步入夏眉山地界,头顶却飘来层层阴云。
像要落雨。
真不是适宜出行的好天气。
顾兰年不好好在七曜山待着,非出来做什么?
贺青俭打开鸿蒙锁,放出从铸魔城地牢带出的魅妖。魅妖安安静静,俯首趴在地面,若忽略起伏的呼吸,看不出还活着。
魅妖早已认命,贺青俭那颗不甘的心脏却犹自挣扎,不讲道理地怨起那位素昧平生的顾少主。
他为什么非得出来呢?
她抱着膝盖,蜷坐在魅妖身畔等待许久,从正午到黄昏,再到翌日清晨。
憋了大半日的雨依然未落,她等的人也没有来。
弑心说顾兰年会过来的时间就在这一两日。她不由期待,或许他临时有事,不会来了。
身为最大门派的少主,平日应该很忙吧?
然而,就在晨光熹微时分,天际一道闷雷炸响,雷声贯耳,贺青俭举头望天,在同一刻感应到夏眉山入口处传来另一股强悍灵力的波动。
雨落下来了。
雨丝细长,扎痛肌肤,铺开成一张密网,拢住她全身,恍惚间,若宿命在收针。
旁边就是山洞,可贺青俭没有躲避。
淋天漓地的潮湿却仍是停了。
针脚收成油伞形状,黄澄澄一片,如初升旭日,自后向前,缓慢地,直至完整罩在她头顶。
如同被抽离全身气力,她怔然转头,目光平直,落在身后人硬朗的下巴。
她头顶大概到他鼻尖那么高。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无稽升起。
然后,视线自下而上。
这清清、寂寂、悠悠、长长的抬眼。